自天戈壁葬魂淵返回天元城的歸途,不再有來時的急迫與探尋,更多了幾分沉靜與梳理。沈墨駕馭著那艘灰撲撲的飛舟,不疾不徐地穿行在蒼茫戈壁與漸染綠意的丘陵之間。蘇瓔靜坐舟尾,默默調息,消化著此番西域之行的所見所聞,心中對沈墨的敬畏與依賴,已深深刻入神魂。
沈墨則盤膝舟首,心神沉入小世界核心。那塊縮小後的“天碎之心”,懸浮於五行根基之上,緩緩旋轉,散發著純淨柔和的灰光,持續滋養著“石”之法則,並與那融合後的金屬碎片(石鑰)隱隱共鳴。絲絲縷縷的“天碎”道韻,雖極其微弱,卻彷彿蘊含著時空本源的奧秘,讓小世界的邊界更加穩固,內部空間隱隱擴張,天地道韻流轉間,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厚重與真實感。
“此行收穫,遠超預期。”沈墨內視己身,感受著化神大圓滿的境界,在融合“天碎”道韻與“石”之法則後,變得前所未有的穩固、圓融,再無半分虛浮之感。甚至,他能隱隱觸控到一絲更高境界——煉虛的門檻。那是一種對空間、對法則更深層次的感悟與運用。但他並不急於突破。煉虛之境,在仙界已是頂級戰力,一旦突破,必然引來天地異象與各方關注,與他目前隱於暗處、追查補天閣與身世之謎的計劃不符。況且,根基越是紮實穩固,將來突破後的潛力與戰力才越強。他需要更多的時間,讓“天碎之心”與小世界更深層次地融合,汲取更多本源法則,同時繼續追查其他“石鑰”與補天閣的線索。
“中州大比,還有幾年時間。正好藉此機會,一邊參悟‘天碎之心’的奧秘,一邊留意補天閣動向,同時尋找其他可能流落在中州的‘石鑰’碎片,以及關於‘石英’的更多資訊。”沈墨心中規劃著。天元城作為中州核心,訊息靈通,是現階段最合適的據點。
數日後,飛舟已離開西域荒涼之地,進入了中州地界,下方山川河流逐漸秀麗,靈氣也濃郁了許多,人煙城鎮開始增多。
這一日,飛舟正經過一片名為“萬竹海”的廣袤竹林上空。下方竹海連綿,碧波萬頃,風吹過時發出沙沙聲響,如同綠色海洋。此地靈氣充沛,竹海中多有妖獸、靈藥,是中州一處有名的歷練與尋寶之地,平日來往修士不少。
沈墨不欲多事,正欲操控飛舟稍稍提升高度,繞開這片區域的中心,以免與下方歷練的修士隊伍產生不必要的交集。然而,就在此時,他強大的神識感應到,下方竹海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靈力波動,伴隨著呼喝、獸吼與法寶交擊之聲,顯然正有爭鬥發生。
爭鬥本身並不稀奇,但這波動中,夾雜著一縷讓他略感熟悉的陰冷晦澀氣息——與補天閣修士功法殘留的氣息有幾分相似,卻又似乎更加駁雜、狂暴,彷彿混雜了妖獸的兇戾。
“嗯?”沈墨目光微凝,神識如無形水波,悄然蔓延向爭鬥之處。
只見下方竹海一片空地中,正爆發著一場混戰。一方是三名年輕修士,兩男一女,看其服飾與功法,似乎是中州某個中型宗門“青玄宗”的弟子,修為皆在元嬰後期。他們此刻正背靠背結成三才陣,苦苦支撐,臉色蒼白,身上多有血跡,顯然已落下風。
而圍攻他們的,赫然是五頭體型龐大、渾身覆蓋著青黑色鱗甲、頭生獨角、口中不斷噴吐著腥臭毒霧的妖獸——“青鱗毒甲獸”!這種妖獸通常只生活在某些毒瘴沼澤深處,單體實力便堪比元嬰中期,皮糙肉厚,力大無窮,更兼劇毒難防。此刻五頭一起出現,且似乎隱隱結成某種簡單的合擊陣勢,將三名青玄宗弟子牢牢困住,瘋狂攻擊。
但讓沈墨注意的,並非這五頭妖獸本身。而是在戰場邊緣,一株格外高大的紫竹梢頭,悠然立著一名身著花花綠綠綢衫、手持一杆碧玉洞簫、面容帶著幾分邪氣與玩世不恭的年輕公子。此人修為赫然達到了化神初期,他正懶洋洋地吹奏著洞簫,簫聲詭異,並非悅耳之音,而是帶著一種能挑動妖獸兇性、擾亂修士心神的詭異韻律。那五頭青鱗毒甲獸,正是在這簫聲的催動下,才顯得比平日更加狂暴、配合也更加默契。
更讓沈墨確定其身份的,是此人周身隱隱散發出的、與補天閣同源卻更加駁雜的陰晦氣息,以及他腰間懸掛的一枚非金非木、刻著扭曲獸首的令牌——沈墨在天機閣的一些隱秘記載中見過描述,這似乎是中州一個亦正亦邪、行事無忌、擅長驅獸御蟲的散修組織“萬獸山莊”的標誌。而“萬獸山莊”近年來,似乎與補天閣有著若即若離的關聯,有傳言稱其暗中為補天閣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下方,那三名青玄宗弟子已岌岌可危。為首一名相貌敦厚、手持青銅巨盾的男修(應是師兄)勉力抵擋著兩頭毒甲獸的撲擊,盾牌上靈光暗澹,佈滿裂痕。另一名使劍的男修和那名使鞭的女修,也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護體靈光在毒霧侵蝕下不斷消磨。
“莊不凡!我青玄宗與你萬獸山莊無冤無仇,為何驅使妖獸襲擊我等?就不怕我宗門長老追究嗎?!”那持盾師兄怒吼,聲音帶著憤怒與絕望。
竹梢上的邪氣公子——莊不凡,停下吹奏,邪笑一聲:“無冤無仇?你們青玄宗半月前,在‘黑風谷’搶了本公子看上的那株‘七竅毒心蓮’,還打傷了我的靈寵,這仇可不小。本公子心眼小,睚眥必報。今日,便用你們三個的精血,來餵我這新得的幾頭寶貝兒,正好讓它們開開葷,嘿嘿。”
“你胡說!那‘七竅毒心蓮’本是無主之物,我等先發現採摘,何來搶奪?是你那畜生欲要傷人,我等才被迫反擊!”使鞭的女修氣得臉色發白。
“哼,弱肉強食,修仙界規矩。現在,本公子比你們強,我說是搶,就是搶。”莊不凡眼中厲色一閃,再次吹響洞簫,簫聲陡然變得尖銳急促。
五頭青鱗毒甲獸聞聲,眼中兇光大盛,攻擊更加瘋狂。那頭持盾師兄終於支撐不住,“噗”地噴出一口鮮血,青銅巨盾“卡察”一聲碎裂,人被一頭毒甲獸的巨尾狠狠抽中,倒飛出去,撞斷數根紫竹,倒地不起。
“師兄!”使劍男修和使鞭女修目眥欲裂,心神大亂,防線瞬間出現破綻。兩頭毒甲獸趁機撲上,血盆大口帶著腥風,咬向兩人要害!
眼看兩人就要殞命獸口——
莊不凡臉上露出殘忍快意的笑容。
然而,下一瞬,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那兩頭撲到半空、眼看就要將獵物撕碎的青鱗毒甲獸,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滯,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攥住,凝固在了空中。不僅是它們,另外三頭正欲撲向倒地師兄的毒甲獸,也保持著撲擊的姿勢,僵立不動。連它們口中噴出的毒霧,都彷彿被凍結,懸浮在半空。
時間與空間,在這一小片區域,出現了詭異的凝滯。
莊不凡的簫聲戛然而止,他臉上的邪笑轉化為驚駭,猛地抬頭,看向高空。
只見一艘毫不起眼的灰色飛舟,不知何時已懸停在不遠處。舟首,一名青衫年輕人負手而立,神色平澹,目光澹然地掃過下方。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莊不凡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彷彿被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漠然一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