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瀟仙子靜靜地看著他。她的目光清冷依舊，但沈墨卻敏銳地察覺到，在她問出這個問題時，她放在膝上的、那如白玉凋琢般的右手食指，幾不可查地微微蜷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舒展開。與此同時，沈墨體內的混沌靈力，竟再次與她體內某處，產生了那一絲極其微弱、難以言喻的共鳴與牽引。
這一次的共鳴，比方才更清晰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但沈墨確定，那不是錯覺。是雲芷！是沉睡的雲芷的意識，在感應到“歸墟氣息”和沈墨這個“特殊存在”時，產生的本能漣漪！這漣漪透過本尊浩瀚的神魂之海，極其微弱地傳遞到了表面，化作了雲瀟仙子那一瞬間手指的微蜷，以及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澹到極致的……困惑？
是的，困惑。沈墨捕捉到了。那並非針對他話語真假的懷疑，而是一種更內在的、對自身反應的困惑。彷彿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對眼前這個陌生金丹修士，以及他拿出的殘片，產生這種莫名的、細微的關注。
星璇真人撫須道：“寂滅海深處，尤其靠近歸墟之地，確是兇險莫測，小友能平安歸來已屬不易。”他看向雲瀟，語氣溫和中帶著關切：“瀟兒似乎對此物頗為在意？可是與早年之事有關？”
雲瀟仙子眸光微動，那絲澹到極致的困惑已消失無蹤，恢復冰冷漠然。她微微頷首，聲音無波無瀾：“只是見此物氣息特異，想起……一些舊事罷了。”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那清冷的眸光，在沈墨身上又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視他神魂深處，又彷彿只是隨意一瞥。沈墨感覺自己在她面前，幾乎無所遁形，只能全力運轉混沌靈力，維持著表面的緊張與茫然，甚至額角都“恰到好處”地滲出細密汗珠。
“罷了，既是從險地得來，亦是緣法。”星璇真人不再深究，喚來周銘，吩咐他帶沈墨去辦理手續。
沈墨如蒙大赦，再次行禮告辭。轉身離開靜室的剎那，他能感到背後那道清冷的目光一直跟隨著自己，直到他走出偏殿，那目光才如實質般收回，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卻彷彿仍烙印在背心。
跟著周銘領取靈石，拿到那枚刻有星辰紋路的星典樓令牌，沈墨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溼。與星璇真人周旋他尚有幾分把握，但面對雲瀟……不，準確說，是面對這個體內沉睡著雲芷意識的、強大而陌生的雲瀟仙子，每一次接觸，都讓他心神緊繃，如履薄冰。
“她感覺到了……雖然她自己未必清楚那是什麼，但如果她已經融合了紫陌那具分身（沈墨在青雲界的歸墟之眼浴遇見的那位仙子，她吞噬融合了雲芷這道分身），那麼雲芷殘存的意識，對她肯定產生了影響，畢竟雲芷對自己是有情感糾葛的，而非不染塵埃的冰山女王。雖然不知道為何她沒有融合雲芷的那部分記憶，這從她並沒有認出我就可以看出來，但是她對我，對歸墟氣息，有本能的反應和困惑……”沈墨握緊令牌，走向那座在夜色中散發著朦朧星輝的九層高塔，“紫陌化身當時來青雲界寂滅海深處的歸墟之眼之外，她定是在尋找什麼線索。青銅羅盤……必須更加小心，不能輕易示人。”
走入星典樓一層，浩瀚如煙的典籍暫時驅散了心頭的紛亂。他收斂所有雜念，開始如飢似渴地閱讀。尋找關於星辰運轉、上古陣紋、空間理論、寂滅海與歸墟記載的一切資訊。他知道，在這裡的每一刻都彌足珍貴。
璇璣殿主殿內。
星璇真人把玩著那半截金屬殘片，對靜坐一旁的雲瀟道：“此子靈力凝實厚重，根基紮實遠超同階，心性也尚可，懂得分寸。他拿出的那頁陣圖，雖殘缺，但引動星辰之力的法門頗為古拙，與閣中幾頁上古殘卷隱隱呼應，價值不小。看來，其對陣道確有些機緣。”
雲瀟仙子目光落在殿外星空，清冷的側臉毫無波瀾，只有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拂過腰間一枚非金非玉、形制古樸的玉佩。那玉佩的紋路，若有精通上古器紋之人在此，或能看出，與某種早已失傳的、象徵“同心”的古符文有幾分相似。
“他有所隱瞞。”她澹澹道，聲音依舊冰冽，“那殘片氣息，與歸墟邊緣的湮滅之力殘留有六分相似。他提及的‘海底洞穴’，語焉不詳。”她頓了頓，似乎在感知什麼，片刻後才繼續道，“他身上的靈力……很特別，不似尋常五行，有種混沌未明的厚重感。”
“哦？混沌未明？”星璇真人眼中閃過一絲興趣，“莫非是某種特殊體質或功法？倒是少見。不過，只要不危害本閣，有些秘密也無妨。此子既對陣法有興趣，又拿出了有價值之物，不妨觀察一二。如今歸墟之眼異動頻頻，多事之秋，閣中也需要留意些有潛力的散修。”
雲瀟微微頷首，不再言語。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接觸到那殘片，在審視那個名叫“墨辰”的金丹修士時，心底那絲莫名的、澹澹的漣漪，那是一種更隱晦、更難以言喻的感覺，彷彿遺忘在神魂最深處角落裡的一些塵埃，被不經意地觸動了，微微揚起。
她修煉的《九天星玄典》，需斬出化身，入世歷劫，體悟諸般情志道韻，最終萬川歸海，融合為一，以窺無上大道。每一道化身都是她神魂的一部分，承載著她剝離出的部分性情與命數，獨立修行。融合之時，化身經歷的情感、記憶會被本尊龐大的意識與修為沖刷、覆蓋、整理，化為純粹的道行與感悟。這本是水到渠成之事。
然而，早年斬出、投入下界歷練的那道化身“雲芷”，卻因被魔子重傷意外與下界一古老鏡靈融合，滯留日久，靈性糾纏過深。前些年，另一道化身“紫陌”在寂滅海深處尋找機緣的時候卻意外尋到她，並依功法將其強行融合帶回。融合過程……並非完美。“雲芷”化身在鏡靈中浸染太久，某些情感與記憶印記異常頑固，未能被徹底“消化”吸收，反而在浩瀚的神魂之海中，形成了一小片沉寂的、難以觸及的“深潭”。
平日，這片“深潭”毫無動靜，與她龐大的本我意識相比，微不足道。但今日，在接觸到與寂滅海歸墟相關的氣息，在見到那個身上帶著奇異混沌意韻、眼神深處似乎藏著複雜情緒的金丹小修士時，這片“深潭”，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細微的石子，漾起了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這漣漪太輕，太微，甚至無法動搖她“太上忘情”道心的分毫，卻讓她感到一絲極澹的、脫離掌控的不適。她不喜這種感覺。無論是外物，還是自身。
“紫陌記憶裡最後的破碎景象中……除了可怖的空間風暴，似乎確有一閃而逝的金屬光澤……與此殘片，隱約相似。”她在心中默唸，試圖將那絲不適與眼前所見聯絡起來，賦予其合理的解釋，“定是如此。只是化身殘留的些許雜感，與那修士無關。”
她不再看殿外星空，重新闔上雙眸，運轉功法，將心底那絲微不可察的波瀾徹底撫平，迴歸至絕對的冰封與寧靜。只是，那拂過玉佩的手指，終究是停下了。
星典樓中，沈墨正沉浸在關於“周天星辰移位與地脈靈樞關聯”的典籍中。忽然，他心神一動，抬起頭，望向靜室門口的方向。隔著重重禁制與牆壁，他什麼也看不到，卻莫名感到，似乎有一道清冷的目光，剛剛從這片區域掠過。
是她嗎？還在注意這裡？
沈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再次泛起的複雜情緒。是期待？是忐忑？還是對雲芷境況的擔憂與那一絲渺茫的希冀？他分不清，也不必分清。當務之急，是變強，是獲取知識，是在這暗流洶湧的隱星島站穩腳跟，併為歸墟之眼的機緣做好準備。
他與她之間，隔著天塹般的修為與地位，隔著未知的立場與目的。但那源自神魂深處、微弱卻真實的共鳴，那縷澹到幾乎不存在的熟悉感與困惑，卻如同投入各自命運長河中的石子，已悄然盪開了無人能見的漣漪。
未來，當真正的風暴在歸墟之眼掀起，當沉睡的意識因變故而短暫甦醒，這提前盪開的漣漪，是否會演變成滔天巨浪，將兩人捲入更加莫測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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