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灰色的紗幔,籠罩著隱星島西側亂石嶙峋的碼頭區。
這裡與島嶼中心璇璣殿所在的規整繁華截然不同。陳舊的木棧道歪斜延伸進渾濁的海水,數十艘大小不一、式樣各異的船隻緊挨著停泊,船身上滿是補丁和深色的海藻汙跡。空氣裡混雜著魚腥、汗臭、劣質菸草燃燒的嗆人味道,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卻始終縈繞不散的血鏽氣。力工扛著貨物在溼滑的船板與岸石間穿梭,眼神閃爍的掮客低聲與形形色色的修士交談,更多則是三五成群、氣息駁雜、目光警惕打量著四周的冒險者,他們或蹲或站,如同一群等待獵食或即將成為獵物的鬣狗。
沈墨與夜梟混跡其中,毫不起眼。沈墨臉上多了道從眼角斜劃至下頜的猙獰疤痕,膚色暗黃,一副飽經風霜、沉默寡言的落魄散修模樣。夜梟則彷彿徹底融入了碼頭陰影的角落,若不刻意以神識探查,幾乎難以察覺。兩人沿著潮溼滑膩的亂石灘,朝著碼頭最深處那幾艘幾乎要散架的破舊帆船走去。海浪拍打礁石,水花濺在臉上,帶著鹹溼的涼意。
“幽靈擺渡,只收冥錢……”
沙啞低沉的聲音,從一艘掛著慘白舊燈籠、船身漆成啞黑色的單桅帆船上傳來。船頭蹲著個乾瘦如柴的老者,披著件油光發亮的蓑衣,叼著杆黃銅煙鍋,慢悠悠吞吐著灰白色的煙霧。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具體面容,只有兩點幽綠的光芒在應該是眼眶的位置,偶爾閃爍一下。
沈墨腳步未停,徑直走向那艘船,同時壓低聲音,用一種古怪而平直的腔調回應:“海市蜃樓,潮生潮滅。”
老者抽菸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皮。那目光並不如何銳利,卻帶著一種穿透皮囊、直刺骨髓的陰冷感,緩緩掃過沈墨。沈墨面色木然,眼神渾濁,坦然承受著這審視。幾息之後,老者“吧嗒”又抽了口煙,用煙桿指了指船艙方向,聲音依舊沙啞:“底艙,三號間。規矩懂?上船靈石,過路另算。船上不準動手,違者……餵魚。”
沈墨點頭,丟擲一個裝有一百下品靈石的粗糙皮袋。老者掂了掂,隨手塞進懷裡,不再言語,重新眯起眼,彷彿化作了一尊蓑衣石像。
踏上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斷裂的舷板,進入昏暗的船艙。一股更濃烈的、混雜著黴味、劣質酒氣、海腥以及某種奇特香料(似乎是用來掩蓋更糟糕氣味)的味道撲面而來。艙內用粗糙發黑的木板隔出數個僅容數人轉身的小隔間,沒有窗戶,只有幾盞固定在艙壁上的油燈,燈焰昏黃跳動,將人影拉得扭曲晃動。已有幾撥人在隔間內,彼此間隔著距離,或低聲交談,或閉目養神,當沈墨二人進來時,數道警惕、冷漠甚至隱含惡意的目光掃過,隨即移開。
沈墨與夜梟在標註“叄”的隔間蒲團上坐下。很快,一個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眼眸的矮小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入,無聲地放下一塊表面粗糙、帶著沁人涼意的灰白色玉簡。
“任務,報酬,規矩,裡面。看中,注入神識。僱主會聯絡。成交,抽一成。”聲音如同兩片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說完便退了出去,融入艙壁的陰影,彷彿從未出現過。
沈墨拿起玉簡,神識沉入。剎那間,無數血色小字如同活過來的蜈蚣,在識海中游走排列,形成一條條冰冷而充滿誘惑(或殺機)的資訊。
“目標:血鯊島三島主麾下執事‘黑鰭’,金丹中期,擅御鯊,常駐東市‘鯨吞閣’。取其首級及身份令牌。時限五日。報酬:上品靈石五百,三階上品‘匿蹤符’三張,二階‘血煞破罡釘’煉製法門全卷。”
“目標:萬礁城聯盟巡海隊丙字隊隊長‘章老七’,金丹初期,明日午時率隊巡查‘鬼哭峽’西南礁群。製造混亂,拖延至少兩個時辰,不得暴露僱主資訊。報酬:中品靈石兩千,三階療傷丹藥‘回春丹’一瓶,進入‘沉船寶庫’外圍資格一次(附信物)。”
“探查:歸墟之眼外圍‘潮音崖’東北三百二十里處,近三日有異常空間波動,疑似古秘境入口波動或古修遺府現世前兆。探查波動源頭性質、規模、潛在危險,繪製詳細海圖及空間節點圖譜。報酬:視情報價值評定,基礎五百上品靈石。若能提供確切入口位置及初步安全路徑資訊,追加‘替身人偶’一具(剝皮鬼婆親手煉製,可擋元嬰初期修士全力一擊一次)。”
……
林林總總,不下百條。刺殺、破壞、刺探、尋物、護衛、甚至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收集任務,目標從築基到金丹大圓滿皆有。釋出者資訊全無,只有冰冷的要求和誘人(或危險)的報酬。
沈墨的目光在關於“潮音崖東北異常空間波動”的任務上停留片刻。歸墟之眼“平緩期”將至,任何外圍異動都可能是機緣,也可能是陷阱。這任務報酬極具吸引力,特別是那“替身人偶”和“陰魂舟”憑證,在危機四伏的寂滅海,有時比靈石更寶貴。而且,探查任務相對靈活,進退餘地較大。
他不再猶豫,指尖凝聚一絲神識,輕輕點在玉簡上那行血色小字旁。微光一閃,字跡旁浮現一個血色旋渦印記。同時,一道微弱而直接的神念在沈墨識海中響起,正是剛才那矮小身影的摩擦聲:“任務接取。時限五日。探查結果需以留影石記錄,並附空間座標圖譜,於時限內交至此船指定位置。放棄需提前宣告並支付百枚上品靈石違約金。確認?”
“確認。”沈墨以神念回應。
血色旋渦印記穩定下來,微微發光,其他任務資訊則緩緩隱去。沈墨將玉簡收起,與夜梟對視一眼,起身離開隔間。那蒙面矮小身影再次鬼魅般出現,引著他們從船艙另一側一道極其隱蔽的暗門離開。門外是一條架設在嶙峋礁石上的溼滑木板棧道,通向另一處更小、更隱蔽、被高聳黑色礁石半包圍的簡陋小碼頭,停著幾艘僅能容納數人的狹長快艇。
兩人上了一艘快艇。船伕是個獨眼、臉上帶著駭人傷疤的沉默漢子,見人上船,也不多問,解開纜繩,手中船櫓一搖,快艇便如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切開了灰濛濛的海面與霧氣,朝著遠離主島、更顯幽深險惡的海域駛去。
沈墨站在狹窄的船頭,任由帶著腥鹹水汽的海風吹拂面頰,望著前方越來越濃、彷彿凝固的灰色霧牆,眼神沉靜。
潮音崖東北……這個方向,似乎與星隕閣那些人提及的探查區域有所重疊。是巧合,還是剝皮鬼婆的訊息網路,已經靈通到能窺探中州大宗的動向?
他摸了摸腰間那枚溫涼的古樸玉佩。無論前方是機緣還是龍潭虎穴,這一步,必須走。
……
與此同時,隱星島中心區域,巍峨聳立的璇璣殿內,氣氛與碼頭的混亂壓抑截然不同,卻同樣暗流湧動。
璇璣殿並非星隕閣所建,而是隱星島自古有之的遺蹟,後被最早於此設立觀察點的星隕閣修復並部分啟用,作為其在島上的駐地。此刻,璇璣殿側殿的“觀潮閣”內,燈火通明,靈果佳釀陳列,絲竹之聲悠揚,一場小型的聚會正在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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