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沉沉潑灑在天都城的每一寸磚瓦上。星辰黯淡,唯有一縷肉眼難辨的星輝,輕盈如煙,悄然滲入聽雪樓高聳的飛簷斗拱之間。這是沈墨的星辰傀儡,無形無質,化作最純粹的星光粒子,融入這片沉寂的黑暗。
傀儡的視野,即是沈墨的視野。穿過層層疊疊的禁制光暈,聽雪樓深處一間密室的景象驟然清晰。屠剛那魁梧如鐵塔的身影立在中央,臉上慣常的粗豪被一種令人心悸的獰笑取代。他對面,一個身披寬大血色斗篷的神秘人靜靜佇立,兜帽低垂,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股陰冷邪異的氣息瀰漫開來。
吸引沈墨全部注意的,是神秘人手中託著的那枚暗紅色晶石。晶石約莫拳頭大小,內裡並非純淨的晶體,而是封存著數道扭曲掙扎的魂魄虛影!那些魂魄散發出的氣息,沈墨絕不會認錯——正是這幾日陸續抵達天都城、準備參加天驕大比的年輕修士!他們的殘魂在晶石中無聲嘶吼,透出絕望與怨毒。
“桀桀桀……”屠剛的笑聲在密室中迴盪,帶著殘忍的快意,“有了這些上好的‘引子’,大事可期!”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從神秘人手中接過那枚暗紅晶石。密室地面,一座由不知名暗紅金屬鑄造的祭壇早已佈置妥當,壇身刻滿了繁複扭曲的符文,每一個筆畫都透著古老而禁忌的氣息,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屠剛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將晶石精準地嵌入祭壇頂部一個凹陷的孔洞中。晶石嵌入的瞬間,祭壇上那些符文彷彿活了過來,流淌起微弱的暗紅光芒,一股難以言喻的邪力開始緩緩凝聚。
幾乎在同一時刻,天都城另一端的歸雲客棧,沈墨的本體推開了三樓一間客房的木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打破了走廊的寂靜。房間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床邊一個蜷縮的身影。
那是白日里匆匆尋來的通天劍宗弟子。此刻,他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發紫。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胸前那道傷口,從右肩斜劈至左肋,皮肉翻卷,深可見骨。傷口邊緣並非正常的血色,而是泛著一層詭異的、不斷蠕動的紫光,如同活物般侵蝕著周圍的肌體,散發出淡淡的腥甜與腐朽混合的怪味。
少年修士似乎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聽到開門聲,艱難地抬起眼皮。看到沈墨,他灰敗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顫抖著抬起一隻沾滿汙血的手,遞過來一枚小巧的玉簡。玉簡溫潤,卻被鮮血浸透大半,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
“南…南荒……”少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硬擠出來,“出…出事了……劍冢……封印……被破……”他猛地咳出一口帶著內臟碎塊的紫黑色汙血,眼神開始渙散,“大師兄…他們…都…都……”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嗤!嗤!嗤!”
三道烏光毫無徵兆地撕裂窗紙,帶著刺耳的尖嘯,呈品字形直射少年咽喉、心口與丹田!箭矢之上,幽藍的淬毒光芒在黑暗中一閃而逝,腥風撲面!
沈墨眼神一凝,寬大的袖袍無風自動,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拂。一股無形的磅礴氣勁瞬間湧出,精準地撞上三道烏光。“叮叮叮!”三聲脆響,淬毒暗箭如同撞上銅牆鐵壁,瞬間被震得粉碎,化作齏粉飄散。
然而,當沈墨的目光落回少年身上時,心卻沉了下去。少年修士的頭顱無力地歪向一邊,瞳孔徹底失去了焦距,氣息已然斷絕。他遞出玉簡的手僵在半空,那枚染血的玉簡上,一道細密的血色符文如同活蛇般驟然亮起,瞬間覆蓋了整個玉簡表面,形成一個複雜的禁制,將玉簡牢牢鎖死。
靜室小院,月光如水。盤膝調息的雲瀟猛地睜開雙眼,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劍芒。就在剛才那一瞬,一股極其恐怖、充滿暴虐與邪異的靈力波動,如同火山噴發般從聽雪樓方向沖天而起!那波動之強,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也讓她心神劇震。
“不好!”雲瀟瞬間判斷出,這是屠剛的氣息!他竟然察覺到了星辰傀儡的窺探!
聽雪樓密室中,嵌入暗紅晶石的血色祭壇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妖異紅光!整座祭壇彷彿活了過來,那些禁忌符文瘋狂閃爍,匯聚成一道凝練如實質的血色鎖鏈!鎖鏈無視空間阻隔,帶著洞穿虛空的尖嘯,精準無比地刺向星辰傀儡藏匿的那片星光!
星光粒子瞬間紊亂、凝聚,被迫顯露出一個模糊的、由星光勾勒的人形輪廓!
“哈哈哈!沈墨!果然是你這藏頭露尾的鼠輩!”屠剛的狂笑聲震得密室嗡嗡作響,充滿了得意與殘忍,“既然來了,就留下點東西吧!”
血色鎖鏈如毒蛇吐信,猛地纏向星光傀儡。千鈞一髮之際,星光傀儡周身光芒暴漲,身形驟然變得虛幻,彷彿融入了虛空本身,正是沈墨的保命遁術——“虛天遁影”!血鏈堪堪擦著虛影掠過,星光傀儡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險之又險地遁出了密室,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然而,屠剛臉上的獰笑並未消失。他盯著傀儡消失的方向,眼中血光閃爍:“哼,跑得掉麼?”只見那血色祭壇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絲,一縷比髮絲還要纖細、幾乎無法察覺的血色印記,已然如同跗骨之蛆,悄無聲息地烙印在了星辰傀儡最核心的星光本源之上。
危機,如同三條毒龍,在同一個瞬間,向著沈墨噬咬而來!
歸雲客棧內,沈墨凝視著少年屍體手中那枚被血色禁制封印的玉簡。他指尖縈繞起一縷精純的星辰之力,小心翼翼地點向玉簡。星辰之力與血色禁制甫一接觸,便發出“滋滋”的灼燒聲,血光劇烈閃爍抵抗。沈墨眉頭微蹙,神識如潮水般湧出,強行衝擊禁制節點。片刻後,“啵”一聲輕響,血色禁制如同泡沫般碎裂消散。
玉簡內的資訊瞬間湧入沈墨腦海。畫面破碎而混亂:南荒大地,黃沙漫天,一座巍峨如劍的山峰從中裂開,無數道漆黑的、散發著滔天兇戾與毀滅氣息的劍影從裂縫中噴湧而出,遮天蔽日!劍影所過之處,山巒崩碎,河流斷流,生靈塗炭!一個古老而充滿怨毒的名號,如同烙印般刻在資訊末尾——上古劍魔!
幾乎在玉簡資訊湧入的同時,沈墨識海深處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有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了進去!是那縷附著在星辰傀儡核心的血色印記!它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正透過傀儡與本體間玄妙的聯絡,瘋狂侵蝕著他的神識,試圖汙染他的神魂本源!沈墨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下意識地抬手按住了太陽穴。
靜室小院中,雲瀟的神識如同最精密的羅網,早已鋪展開來,嚴密監控著客棧周圍的每一絲風吹草動。就在沈墨識海受創的剎那,她的預警神識敏銳地捕捉到數道強大而陰冷的氣息,正從不同方向,如同鬼魅般悄然逼近歸雲客棧!為首兩道氣息,一者森寒如萬載玄冰,帶著濃郁的死亡氣息;一者鋒銳無匹,卻又邪氣凜然——正是冥骨老人與鬼劍莫七!他們身後,還跟著數個氣息不弱的身影,目標明確,殺氣騰騰!
距離天驕大比正式開幕,僅剩最後六個時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