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響的心猛地一抽。
王局長看著李響,眼神複雜,繼續說道:“他這話,我聽著很不舒服。但更關鍵的是後面這句,他幾乎是明示了:‘聽說李響老家的高山豬兒肉,味道很地道。你讓他安排安排,找個時間,我們去品嚐品嚐。他既然不懂事,你這個當局長的,就要教教他!’”
王局長複述完,無奈地搖了搖頭,深深地嘆息一聲。沉默片刻,他對李響說:“事已至此……那就邀請大家去你家看看吧。你也正好回去看看父母。記住,跟你父母說清楚,就是隨茶便飯,家裡有什麼就吃什麼,千萬別刻意準備,更不要鋪張浪費。農村生活不易,別給老人增添額外負擔。”
時值冬月,正是農村家家戶戶宰殺年豬、準備歡度春節的時節。一個週日,在李副縣長的親自“組織”和帶領下,一支由二十多位“領導”和“友好人士”組成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李響位於偏遠山村的老家。各式各樣的小轎車,把李家小小的院壩塞得滿滿當當,幾乎無處下腳。
李響老實巴交的父母,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何曾見過如此“壯觀”而又風光的場面?別說這麼大的“縣官”親自登門做客,就是能在電視裡遠遠瞧上一眼,都已是莫大的稀罕。左鄰右舍早已被驚動,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村裡的角角落落。好奇又帶著羨慕的鄉親們,三三兩兩、成群結隊地趕來圍觀。有的在院牆邊站著張望,有的壯著膽子進院坐一會兒,有的則遠遠躲在屋角或樹後,只探出半個腦袋。大姑娘小媳婦們互相推搡著、嬉鬧著,用誇張的打鬧掩飾著面對“大人物”時的羞怯和好奇。能來的鄉鄰,幾乎都來了。對兩位老人而言,這陣勢,無疑是兒子有出息的最好證明,臉上有光,腰桿似乎也挺直了不少,內心充滿了被這巨大“榮光”籠罩下的惶恐與一絲難以言喻的驕傲。
按原計劃,李副縣長一行是來吃晚飯的。李響一大早就坐農巴車趕回老家,幫年邁的父母打掃庭院,準備晚飯食材。誰曾想,還不到午飯時間,這支浩蕩的車隊就提前抵達了!後來,李副縣長在多個場合得意洋洋地“解密”:他就是要搞個“突然襲擊”,就是要看看李響和他父母在“緊急狀況”下的“應急反應能力”!
貴客提前駕臨,讓李響一家措手不及。晚飯的食材雖已基本備齊,但離下鍋烹飪還早。兩桌人的飯菜,少說也得忙活一兩個小時。然而,在李副縣長“快馬加鞭”般的不斷催促下,李響和父母手忙腳亂,幾乎是連跑帶顛地在灶房裡穿梭。李響更是親自掌勺,在母親打下手、父親添柴火的配合下,硬是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將一道道菜趕了出來。
第一盤迴鍋肉剛端上桌,李副縣長就迫不及待地宣佈開席,拉開了酒局的序幕。等最後一道菜上桌時,席間早已是杯盤狼藉,猜拳行令聲、高聲談笑聲混作一團,“稀里嘩啦”熱鬧非凡。而忙得滿頭大汗、飢腸轆轆的李響,剛在灶房喘了口氣,就被李副縣長點名:“小李!過來!該你敬酒感謝領導了!”
於是,在同樣的套路下——一個又一個“必須感謝”的理由,一杯又一杯無法推辭的烈酒——李響再次被淹沒在“熱情”的海洋裡。他強撐著笑臉,說著言不由衷的感謝話,機械地舉杯、乾杯。直到他眼前發黑,天旋地轉,最終支撐不住,爛醉如泥地癱倒在桌邊時,他甚至沒能來得及扒上一口飯,喝上一口水。
深夜,李響在自家簡陋的床鋪上醒來,頭痛欲裂。昏黃的燈光下,映入眼簾的,是母親寫滿慍怒、擔憂和心疼的臉龐,那雙佈滿皺紋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見他醒來,母親什麼責備的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用粗糙的雙手,將一碗溫熱的醒酒湯捧到他嘴邊,聲音哽咽:“快,趁熱喝了。”
喝下湯水,胃裡稍覺暖意。隨後,李響才得知:父母辛辛苦苦餵養了一年、原本指望能賣點過年錢和留點過年肉的那頭大肥豬,除了些不值錢的內臟,幾乎被連吃帶拿“洗劫”一空!那一刻,李響只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彷彿看到父母佝僂著腰,在田地裡辛勤勞作的背影,看到他們省吃儉用餵養年豬的情景。巨大的愧疚和憤怒幾乎將他撕裂。
第二天清晨,李響強撐著起身,準備返回縣城。臨走前,他悄悄在父母枕頭下塞了兩千塊錢。剛回到縣城小家不久,父親的電話就追了過來。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蒼老而疲憊,卻充滿了無盡的擔憂和樸實的關懷:“娃兒啊,你以後……少喝點酒吧,太傷身子骨了。你還年輕,兩個孫兒又那麼小……咱們這窮人家,人家縣長能來,不也是看得起咱們老百姓嘛……你給我們留那麼多錢幹啥?你現在正是爬坡上坎、用錢的時候……農村裡能有啥缺的?肉沒了……我們再餵豬兒嘛!總能喂大的……”
父親樸實無華的話語,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李響的心。他握著話筒,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喉嚨哽咽得發不出聲音。直到父親最後說:“你好好歇著,就這樣吧。”李響才勉強擠出一句帶著濃重鼻音的話:“爸……你和媽……多保重身體……幹活……別太累著……下次……我帶她們孃兒仨……回來看你們……”
放下電話,一股無名怒火在李響胸中轟然升騰、猛烈燃燒!他怒了!徹底地怒了!為了父母的委屈,為了這扭曲的世俗和世道,為了自己尊嚴被踐踏!然而,這滔天的怒火,最終卻只能被他死死地摁在心底,化作一片冰冷的灰燼。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身心俱疲。提拔?去他的吧!他不再去想那遙不可及又充滿屈辱的副局長之位,只將自己像鴕鳥一樣,更深地埋進繁重瑣碎的工作裡,用忙碌來麻痺那顆傷痕累累的心。
時間又悄然滑過兩個月。就在李響幾乎要將此事遺忘時,他的提拔事宜,竟意外地被重新提上了議事日程。
原來,是王局長,再次抓住了一個極其關鍵的機會,硬著頭皮向縣委書記作了最後的爭取。那是一次縣委書記召見王局長,親自部署一項極其重要工作的場合。而這項工作的具體負責人,恰恰就是李響!王局長在彙報完工作思路後,認為時機千載難逢,鼓起勇氣,舊話重提。
不料,一提到“李響”這個名字,縣委書記的臉色瞬間又沉了下來,顯然聯想到了不愉快的過往。但這一次,王局長似乎豁出去了!他沒有退縮,反而迎著書記不悅的目光,用一種近乎質問、帶著壓抑已久怒火的語氣發問:“書記!我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不給馬兒吃草,卻要馬兒拼命跑?這工作,說得嚴重點,成也李響,敗也李響!當然,以我對李響本人的瞭解,他絕不會因為組織上不提拔他,就在工作上撂挑子!但是,組織上這樣的態度,會讓多少埋頭苦幹的幹部寒心?!這完全違背了組織選人用人的導向原則!書記,我今天就斗膽直說了!您對李副縣長有意見,我能理解!但這跟李響同志有什麼關係?他是無辜的啊!他的能力、他的貢獻,不應該成為高層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吧!”
王局長也怒了!為了一個他認可的下屬,為了心中那點未曾泯滅的公平正義感,他將積壓的憤懣和不平,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書記辦公室裡一片死寂。縣委書記顯然沒料到王局長敢如此直言頂撞,一時竟愣住了。他盯著王局長因激動而漲紅的臉,良久,才從鼻腔裡甕聲甕氣地擠出一句:“……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轉身離去時,王局長後背已被冷汗浸溼,但心中卻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悲壯的輕鬆感——該做的,能做的,他都做了,問心無愧。
不久之後,塵埃落定。李響終於結束了保留副科級待遇的狀態,正式被任命為縣農業局副局長。
頗具戲劇性的是,就在李響提拔還不到一個月時,那位曾經翻雲覆雨的李副縣長,竟意外地、非常低調地離開了本縣,被“交流”到異地任職。此事在縣裡引發了諸多猜測和傳言。有說他遇上了大麻煩,不得不“避避風頭”;有說他後臺倒了,指不定還將連累到他;有說組織上把他挪開,只是權宜之計,為的是徹查他的嚴重問題。總之,李副縣長走得極其匆忙,低調得近乎倉皇,連縣政府辦公室按慣例為其準備的餞行宴,都因“時間倉促”而取消了。更令人玩味的是,李副縣長到了新的工作地後,被安排在一個極其邊緣、不再擔任領導職務的崗位上。民間老百姓直白地說他這是被“貶”了;而幹部圈子裡則流傳著一種更隱晦的說法:他能有這樣的“歸宿”,從此相安無事,便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時光荏苒。數月後的一天,李副縣長因私事回到故地。他並沒有忘記王局長,一個電話打了過去。王局長自然心領神會,當晚便安排了接待。
席間,酒過三巡,氣氛還算融洽。李副縣長似乎又想起了什麼,環顧四周,對王局長示意道:“哎,對了,把李響也叫來吧。他現在可是李副局長了。”
當李響如約出現在包廂門口時,李副縣長的目光立刻鎖定了他。未等李響坐定,李副縣長便帶著幾分酒意,用一種彷彿等待多時的、刻意強調的語氣,張口說道:“李副局長啊!我看你怕是不太清楚吧?你能提拔上來,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書記面前推薦你!好說歹說,書記才勉強點頭同意的!”那神情,彷彿在邀功,又彷彿在提醒李響欠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李響的腳步微微一頓。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鐘,彷彿在咀嚼這句話裡的每一個字。然後,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不疾不徐端起酒杯,對著李副縣長,平靜地說出了那幾個字:
“感謝領導。”
李響,讓李副縣長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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