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節,桐江縣小城籠罩在蕭瑟的秋風冷雨裡。市委組織部一行人在這樣的天氣裡抵達,宣佈了一項重要人事變動:原縣委常委、組織部部長唐加,交流至縣人大副主任崗位。
一週前,在縣城中學任教的初中同學鄧舟打來電話,告知在外創業的馮朗回鄉了,唐加做東邀老同學們小聚,鄧舟負責聯絡。寒暄幾句後,鄧舟冷不丁感慨:“難得唐加還記得咱們這些老同學啊!”
聚會當晚,東道主唐加熱情洋溢地招待著眾人。推杯換盞間,那份強撐的笑顏下,難掩沉甸甸的鬱結。在座的無不是昔日的同窗好友,對唐加即將履新的去向早有耳聞。大家心知肚明,刻意避談彼此近況,只興致勃勃地追憶青春往事,努力讓席間氣氛顯得輕鬆愉快。
就在唐加職務變動的那個週末,李默陪妻兒逛街,偶遇同鎮老鄉王彪。人如其名,王彪身材魁梧,一見李默,立刻駐足,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嗓門洪亮:“嘿!咱們那‘出息’的老鄉唐加,滿以為能再爬一級呢!嘿,沒升反降嘍!聽說……遭商人算計?”話音未落,他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帶著幸災樂禍的大笑,末了卻又沉沉嘆了口氣。王彪專做政府工程,曾數次想宴請時任副縣長、分管城建的唐加,均遭婉拒。這“面子”沒給成,想必在他心裡結了疙瘩。
自唐加從炙手可熱的組織部長轉任相對清冷的人大副主任,李默便成了無形的“資訊接收站”。圍繞唐加其人其事的議論,如潮水般湧來。原來,縣裡不少幹部都知道李默與唐加是初中同班。兩人關係的“顯赫”,全賴唐加在任時,每逢會議總不忘隆重推介李默的宣傳成績。在李默看來,這許是老同學對他的倚重與抬舉;但在旁人眼中,這更像是唐加在用平庸的李默(還只是副科級)反襯自己的不凡。也難怪眾人如此解讀——出身農家的唐加,自躋身縣領導行列後,便逐漸疏離了舊日的草根圈子,留給“下面人”的印象,多是倨傲與強勢。
市委組織部來宣佈班子的當天清晨,李默正洗漱,手機響起。來電者是舊同事張謹,語氣急促:“李默!市裡剛找唐加談完話,今天就下來宣佈!唐加……卸任縣委常委、組織部部長,轉縣人大副主任了!”這個電話的重點不在變動本身,而在背後的緣由。去年早些時候,張謹就曾透露唐加被人舉報,對方咬得很緊。此刻,張謹語氣古怪,似在強調:“唐加這次調整,只怕是禍福難料了……”末了不忘叮囑:“這話,千萬不能外傳。”
儘管傳言早有風聞,放下電話,李默心中仍湧起深深的遺憾。這位同窗三載、在眾人眼中與自己關係匪淺的老同學,走到今日實屬不易。幾乎同時,縣委組織部的趙睿——他的姻緣還是李默牽的線——也第一時間向李默通報了訊息。據趙睿說,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務副部長丁銳,素來與唐加勢同水火。得知唐加動向的第一時間,丁銳便迫不及待地在部裡“廣而告之”。更甚者,當晚竟組織全員暢飲行令,狂歡至深夜。翌日清晨未及八點,丁銳已在工作群中“鄭重”提示:新領導即將履新,請各位保持良好狀態。全然不顧尚未退群的唐加作何感想。
李默被頂頭上司——林濤局長召見。林局長即將休假一週,卻掛念幾天前呈送唐部長的一份外出行程方案,囑咐李默務必追蹤籤批結果。當得知唐部長已籤批時,林局長竟喜形於色,脫口而出:“太難得了!”李默心下了然。唐加分管縣文旅局時,對檔案要求苛刻至極,常需數易其稿方能勉強過關。至於外出行程安排,獲批更是難上加難。林局長就出行細節對李默一番細緻交代後,忽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提起了唐加轉崗一事。言談間,李默注意到,素來不苟言笑的林局長,嘴角竟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見李默發愣,林局長似意識到他二人的關係,即刻恢復沉穩,解釋道:“聽說是唐部長本人向組織提出的調整,正好接替縣人大即將退居二線的王副主任。”語氣平靜,聽不出波瀾。
辦公室的王磊送來一份傳閱檔案。檔案尚未遞穩,他便按捺不住地提起了唐加。尤其講到唐加當上縣領導,特別是升任組織部長後,其父便異常高調;唐加的丈夫和兄長,走路更是睥睨自雄,迎面遇上熟人,才勉強漠然頷首。說完,王磊目光投向窗外,抿嘴竊笑。李默自然明白他此刻的心思。半年前,王磊臨時頂替領導參加唐部長主持的會議,因通知倉促,他遲到入場。剛坐下,氣都沒喘勻,就被唐加點名彙報。毫無準備的王磊當場被批得面紅耳赤,單位也因此吃了通報,王磊本人更被自家領導狠訓了一頓。
李默下鄉檢視文旅專案點。分管的副鄉長廖峰與他見面,便迫不及待提起唐加轉崗縣人大一事。見李默反應平淡,廖峰立即斂起笑容,壓低聲音,語氣充滿“關切”:“聽說唐加去年動了個手術?估計是身體扛不住才調整的吧?畢竟,健康第一嘛!”
從鄉下返回,李默在縣政府便民服務大廳遇見縣民政局副局長張曄。張曄遠遠衝他擠眉弄眼扮了個鬼臉,快步上前,親暱地拍拍他肩膀,神秘兮兮地湊近:“你那老同學唐加,挪到縣人大去了,啥內幕?劇透劇透?”李默的迴避讓張曄略顯失望,卻又不甘放棄,正欲繼續追問,李默接到單位緊急開會的通知,只得匆匆告辭,留下張曄訕訕而立。
在縣委黨校參加幹部培訓期間,關於唐加的竊竊私語總在學員扎堆時響起。一旦李默走近,談論便戛然而止,眾人眼中帶著顧忌。此時,常有人故作熱情地上前寒暄,李默也只當無事,禮貌回應。期間,一位退休的老領導打來電話,語氣誇張,伴隨著怪異的笑聲:“李默啊,你那老同學這次怕是要攤上事兒嘍!聽說是在肅清‘某些人’的餘毒?他們一條船上的,連退了多年的都進去了!”老領導口中的“某些人”,正是一年前落馬的省委組織部部長。唐加當年的提拔,正是得益於這位在本市時任市委書記的“親自關心”。而原本勝券在握有望晉升副縣長的老領導,卻意外地被唐加這匹“黑馬”擠出局,從此懷恨在心。
李默前往縣人大辦公室送交資料。辦公室副主任白霖熱情地迎上來接過,滿面笑容道:“喲!李主任,你的老同學親自來領導我們啦!唐主任前途無量,年紀輕輕就從那麼重要的崗位上下來,真是……委屈了喲!”言畢,他連連搖頭,做惋惜狀,臉上卻抑制不住笑意。
返回單位途中,李默被縣委宣傳部交好的副部長劉葉拉到一邊。劉葉神秘兮兮地透露:“知道不?咱們張部長(縣委常委、宣傳部長張力)跟唐加那矛盾,深著呢!都擺桌面上了!”原來,兩人都覬覦著即將空缺的縣政協主席位置,實力旗鼓相當。如今唐加被“打入冷宮”,不戰而勝的張部長自是春風得意,走路帶風。
唐加履新後,李默首次參加她召集的人大工作會議。從副縣長到組織部長,李默不知參加過多少回唐加主持的會議,卻是頭一遭見她如此形容枯槁。但見其滿面愁雲,雙眉緊鎖,昔日神采飛揚的眸子黯淡無光,只剩深沉的鬱結。李默暗自心驚。
當天的會議,唐加主持得乾脆利落,無半句贅言。末了的講話,也只是照本宣科唸完辦公室備好的稿子。
程式化的會議甫一結束,在一片乒乒乓乓桌椅挪動的嘈雜聲中,人群爭先恐後湧出門口。擁擠間,唐加肩頭的披風險些滑落。她匆忙將筆記本夾在腋下,騰出手攏住披風,嬌小的身影隨即被人流裹挾著出了會議室。
立在走廊,她下意識地側首望向窗外。秋風捲過,草坪上落葉枯黃,一片蕭瑟。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伸手將披風又裹緊幾分,旋即低下頭,步履匆匆走向自己辦公室,身影旋即沒入閉合的門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