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鎮副鎮長一職空缺，組織決定在縣鄉換屆時，就地提拔一名幹部，人選由鎮黨委推薦。訊息一齣，整個鎮政府都躁動起來。年輕幹部們翹首以盼，老職工們拭目以待，空氣裡瀰漫著無聲的競爭氣息。
很快，三位熱門人選浮出水面：經濟發展辦公室王主任、信訪辦公室李主任、黨政綜合辦公室鄭主任。三人能力相當，各有所長，在幹部們私下議論的“排行榜”上，王主任呼聲最高。理由很硬核：河源鎮是全縣矚目的工業重鎮，王主任主抓經濟工作成效斐然，連年獲鎮級表彰，深得領導器重。李主任緊隨其後，他坐鎮信訪一線，為黨委政府化解了無數棘手矛盾，成功處置多起積年舊案，個人更是多次榮獲縣級“信訪工作先進個人”稱號。鄭主任則因執掌黨委政府的中樞部門，上傳下達、協調各方，工作細緻周到，領導評價也頗佳，排在第三位。
三位當事人，自然心照不宣地瞄準了這個位置。組織訊號釋放後，三人暗自發力，各顯神通。誰都清楚，掌握推薦“生殺”大權的，是鎮黨委一把手張書記。誰能贏得張書記的青睞，誰就能脫穎而出。
恰逢張書記計劃帶隊下村走訪，行程中包含了王主任的老家。王主任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天賜良機——平日裡想請書記吃頓飯都難。他第一時間向張書記發出熱情邀請，務必賞光到家吃頓“家常便飯”。張書記未多推辭，欣然應允。
幾天後，張書記一行如約而至。剛踏進王家小院，便見堂屋中央一張大圓桌，熱氣騰騰地擺滿了十幾道農家菜餚，香氣四溢。原來王主任早有準備，提前幾天就叮囑父母精心安排。張書記見狀，笑容滿面，連聲對迎上來的王父王母說：“哎呀，給老人家添麻煩了！辛苦辛苦！”樸實熱情的老兩口，一個忙著端來溫熱的洗臉水，一個遞上清香的熱茶。張書記淨手後，被二老一左一右熱情地“架”上了主賓位。待眾人落座，老人又殷切囑咐兒子務必陪好領導同事。
這份淳樸的盛情，讓張書記有些受寵若驚，連連擺手示意：“二老太客氣了，我也是農民的兒子，一家人！”席間氣氛熱烈，張書記每嘗一道菜都讚不絕口。而當他吃到清炒牛皮菜時，眼睛一亮，接連夾了好幾筷子送入口中，邊嚼邊由衷讚歎：“好！這味道地道！這才是難得的綠色食品，城裡可吃不到這麼新鮮的！”
王主任看在眼裡，喜在心頭，暗自慶幸這步棋走對了。為了錦上添花，他悄悄離席進了廚房，讓父母再炒一盤牛皮菜，同時吩咐去地裡多采些，準備臨走時給領導和同事們帶上。回到席間，見張書記果然對那盤牛皮菜情有獨鍾，吃得津津有味，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王主任一時得意忘形，想再謙虛幾句拉近距離，便欠身笑道：“書記，我們農村條件差，沒啥好東西招待，您第一次來，就是點隨茶便飯，您別嫌棄啊！”
張書記正吃得高興，聞言嗔怪道：“王主任太謙虛了！這怎麼能叫隨茶便飯？都是好東西！”王主任順口接道：“書記，我說的都是實在話。您看這牛皮菜，在我們鄉下，以前主要都是用來……”話到嘴邊，他猛地剎住了車，但為時已晚，“餵豬的”三個字已經清晰地吐了出來。
剎那間，席間空氣彷彿凝固了。張書記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他默默放下了筷子，再沒碰過那盤牛皮菜。河源鎮政府上下無人不知，張書記身材矮胖，尤其生得一張圓潤飽滿的臉，私下裡被一些刻薄的職工戲稱為“豬書記”，張書記本人當然不會不知。王主任這句無心之語，無異於當眾揭短！
王主任頓時面紅耳赤，冷汗涔涔，慌亂中試圖補救：“啊，書記，我的意思是…現在城裡人都崇尚自然，農村最普通的，反倒成了稀罕物……”但解釋已然蒼白無力。不等王主任話落，滿臉冰霜的張書記推開碗筷，徑直起身離席。眾人見狀，也紛紛放下筷子，跟隨書記走到院外。
告別時，王父王母拎著幾大包新鮮牛皮菜熱情相送。張書記堅決推辭，語氣中難掩生硬：“謝謝老人家，心意領了，菜就不帶了。”領導帶頭拒絕，其他同事自然也無人敢收。不明所以的老人提著菜一路小跑著追趕。張書記停下腳步，示意王主任：“你把老人家的菜帶上。”擠出笑容再次謝過二老，一行人匆匆上車離去。
回到鎮上，王主任不死心，提著牛皮菜想分給大家。剛走到張書記近前，就見領導繃著臉，連連擺手，一言不發，拂袖而去，留下身後他和幾位尷尬的同事。王主任的心，如同手中的牛皮菜，沉甸甸地墜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無意間捅了個大簍子。
沒過幾天，鎮政府來了一位“老熟人”——信訪老戶趙老漢，指名道姓要見新來的張書記。張書記履新不久，對此人有所耳聞但未見過面。他叫來信訪辦公室李主任瞭解情況。
李主任業務嫻熟，如數家珍地彙報：“張書記，這位趙老漢反映的是歷史遺留問題，政策層面確實無法解決。考慮到他家庭確實困難，鎮裡一直透過困難補助的方式給予幫扶，以期用時間慢慢化解矛盾。最近聽說您來了，他抱著很大希望，堅持要見您當面陳情。”
為了讓書記全面掌握實情，更好應對，李主任又補充了一句：“另外，據我們側面瞭解，趙老漢夫妻因為身體原因，結婚多年沒有孩子，家庭關係因此有些緊張，可能這也是他心結難解、反覆上訪的一個深層次原因。”
誰曾想，這句看似善意的補充，卻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戳中了張書記內心深處最隱秘的痛處！張書記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近乎粗暴地打斷了李主任的彙報：“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隨即煩躁地讓工作人員把趙老漢請進來。
李主任茫然失措地站在一旁，他哪裡知道，張書記本人也因為身體原因，年近四十膝下猶虛。這雖未影響夫妻感情，卻始終是他一塊無法言說的心病。李主任這“貼心”的補充，無疑在他心中留下了極壞的印象。
不久，全市新型工業化發展現場會定在河源鎮召開。會議召開前一晚，張書記不放心，親自到核心觀摩點位做最後檢查。儘管各項準備已近乎完美，張書記轉了一圈，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猛地想起：歷次重要檢查，現場都會擺放精美的展板介紹情況！他立刻指示隨行的黨政辦公室鄭主任：“鄭主任，趕緊補做幾塊展板，明天擺上！”
鄭主任聞言，面露難色，謹慎地提醒道：“張書記，剛剛接到縣裡緊急轉發的上級通知，明確要求嚴格落實基層減負精神，像現場會這類活動，上級部門不得要求下級製作展板。我們這時候做，會不會……”
張書記皺起眉頭，略作沉吟，反問道：“通知說的是‘不得要求下級做’，對吧？那我們現在是‘自己主動做’，不是‘被要求做’，也沒有要求村上做，這有什麼問題？抓緊時間，必須做！”領導拍板，鄭主任不敢再言，只得連夜組織人手，通宵達旦趕製出了幾塊內容翔實、設計精美的展板。
第二天，會議按時進行。當副市長率領與會人員抵達現場時，目光掃過那幾塊嶄新的展板，臉色驟然一沉。他停下腳步，指著展板，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誰讓做的？上級關於為基層減負、杜絕形式主義的檔案剛下發，明令禁止搞這類華而不實的東西！河源鎮的敏銳性在哪裡？執行力在哪裡？”
現場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市縣陪同領導和所有與會人員面面相覷，臉色青紅交加。張書記額頭冒汗，嘴唇動了動，想解釋是“主動”做的，卻怎麼也開不了口，只覺得百口莫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尷尬時刻，鄭主任一個箭步從人群中走出。他站定，面向副市長，聲音洪亮而誠懇，帶著十二分的歉意：“對不起，市長！展板的事責任在我！是我沒有學透上級檔案精神，自作主張，一心想把工作呈現得更充分些，昨晚臨時加急做的。時間倉促，也沒來得及向領導請示彙報，這已嚴重違反了規定！我馬上撤掉！”說完，不等回應，他立刻轉身，手腳麻利地和工作人員一起迅速撤下了展板。
鄭主任這一番乾淨利落的認錯和行動，如同及時雨，瞬間澆熄了副市長的怒火。副市長臉色稍霽，沉聲道：“下不為例！繼續看吧。”一場眼看要演變成問責風暴的危機，被鄭主任巧妙地化解於無形。
鄭主任心潮起伏，悄悄用餘光瞥向一旁的張書記。只見幾分鐘前還窘迫萬分、如坐針氈的張書記，此刻緊繃的神經和身體明顯放鬆下來，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驚魂未定，更有如釋重負，甚至隱隱透著一絲感激。
不久，在縣委組織部開展的幹部推薦考察中，河源鎮副鎮長人選塵埃落定：黨政綜合辦公室鄭主任。
在隨後召開的幹部職工大會上，張書記語重心長地對大家說：“鄭主任憑藉優秀的表現，贏得了組織的認可和信任。當然，我們河源鎮人才濟濟，像王主任、李主任等同志都非常優秀。暫時沒有獲得提拔的年輕同志，要擺正心態，正確看待組織的選擇，多從自身查詢差距和不足，不斷完善自我，提升能力，爭取在下一次機會中脫穎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