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將至,桐川籍在外創業的企業家們陸續返鄉。縣商務局分管招商引資的副局長王振海,特意設宴款待這些歸鄉的驕子,並安排招商股的年輕幹部李哲協助接待。
晚宴設在縣城一家頗具格調的餐廳。李哲隨王振海步入包廂,目光掃過在座嘉賓時,驟然凝固——他竟然看到了兒時好友成銘!自初中畢業,兩人天各一方,十多年杳無音信。李哲只知成銘在外發展,詳情全無。此刻意外重逢,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在受邀的企業家中,成銘在外地的事業做得風生水起,已在縣裡頗有名望。背井離鄉的日子裡,他沒少幫襯同鄉。自然而然地,他成了當晚的焦點人物。一番寒暄客套後,眾人簇擁著成銘坐上了主賓位,緊鄰王振海。李哲也順理成章地挨著成銘坐下。
席間氣氛熱烈,推杯換盞。成銘左右應酬,與王振海談笑風生,與李哲更是有說不完的舊日趣事,彷彿要將十多年的空白瞬間填滿。
酒酣耳熱之際,成銘關切地問起李哲的前程。李哲坦言,大學畢業後考到外省當了公務員,與在桐川工作的妻子兩地分居。服務期滿後申請調回,半年前才進入縣商務局。得知好友現狀,或許是酒精催發了豪情,成銘拍著李哲的肩膀,聲音洪亮地說:“兄弟,我跟你們組織部的趙部長交情不淺!有機會,哥幫你引薦引薦!”
李哲聞言,只是微笑著道謝,並未明確表態。這番對話,卻被一旁看似不經意的王振海,一字不漏地聽進了心裡。得知成銘竟有如此“硬核”關係,王振海心頭猛地一跳,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湧了上來。他不動聲色地湊近,找各種話題頻頻向成銘敬酒,並熱情地拉著李哲作陪。
翌日上午,王振海鄭重其事地將李哲喚到自己辦公室。他滿臉堆笑示意李哲坐下,旋即收斂笑容,換上一種語重心長的嚴肅神情。
“李哲啊,”王振海身體微微前傾,“你年輕,有學歷,能力強,前途無量啊!不過嘛,畢竟初來乍到,尤其需要領導的關心和提攜。”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李哲的反應。
李哲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能含糊地點頭稱是。
王振海話鋒一轉,巧妙地切入正題:“昨晚成總提到他和趙部長的關係,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他眼神灼灼地盯著李哲,“這種關係,不用起來,簡直是暴殄天物!”
見李哲似乎還沒開竅,只是紅著臉道謝,王振海有些急了。他索性把話挑明:“這樣,趁成總還在縣裡,你趕緊安排設個宴,把趙部長請出來!由成總出面邀請,憑他倆的關係,領導一定會賞光。到時候,我親自作陪,藉機在領導面前好好推薦你!”
李哲這才完全明白王振海的“良苦用心”。他頓時犯了難:王副局長一片“好意”,直接拒絕未免不識抬舉;可照辦吧,自己工作以來,向來只知埋頭幹事,從未動過給領導請客送禮的念頭,何況是組織部長這樣位高權重的人物?
面對仍然遲疑的李哲,王振海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臉色一沉,不容置疑地一揮手:“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們年輕人,一點不懂得把握機遇!”直接替李哲拍了板。
李哲被趕鴨子上架,再無退路,只得硬著頭皮應承下來。
在王振海的積極推動下,透過成銘邀請“趙部長”的宴席很快敲定,安排在當週五晚上。接下來的幾天,一頭扎進工作中的李哲幾乎忘了這事,王振海卻將其列入了重要日程。他不時提醒李哲:“小李啊,再跟成總確認下時間地點,千萬別忘了!人家應酬多,擔心衝突!”言語間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好不容易熬到週五。剛過下午五點,王振海就迫不及待地叫上李哲,提前趕往縣城最高檔的“桐川印象”酒樓迎候。王振海親自挑選了最雅緻的包間,精心點好了菜品,還囑咐李哲備好了上好的茅臺。李哲只需負責買單,其餘一切,均由王振海包辦代替。
不久,成銘也到了。三人寒暄落座,靜待主角。
約莫六點,當晚的貴客“趙部長”如約而至。恰逢彼時成銘去了洗手間。當這位“趙部長”走進包間時,王振海本能地一愣,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瞬間又換上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去:“趙部長!歡迎歡迎!快請坐!您先喝口茶歇歇!”他一邊招呼,一邊順勢將略顯拘謹的李哲拉到身邊,“趙部長,這位是我們局招商股的年輕骨幹,李哲同志,能力非常強!”
李哲連忙恭敬問好,同時心中也確認了:眼前這位,是縣紀委監委組織部的趙衛國部長。王振海和他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這位趙部長,要麼是成銘請來陪縣委組織部趙部長的,要麼就是縣委組織部趙部長親自邀請的客人。
正思忖間,成銘回來了。一見趙衛國,他立刻笑容滿面地迎上去,雙手熱情地握住對方的手,用力搖晃著:“趙部長!您可算到了!快請快請!”說著,便殷勤地將趙衛國扶到了主賓位上。
王振海和李哲依次入座。眼前的一幕,如同一道無聲的閃電,死死擊中二人——成銘口中那位能幫李哲“引見”的“重要領導”,正是此刻坐在主賓位上的縣紀委監委組織部趙衛國部長!而非王振海心心念唸的縣委組織部趙立峰部長!
只顧著招呼趙衛國的成銘,顯然沒注意到王、李二人臉上瞬間凝固的失望表情。
晚宴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進行。成銘和趙衛國相談甚歡,推杯換盞,言笑晏晏,關係顯得頗為熟稔。成銘也適時地將好友李哲介紹給了趙衛國。受到如此熱情禮遇,趙衛國心情愉悅,自然也要表明態度。他端起酒杯,對李哲和藹地說:“小李年輕有為!以後工作中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我趙衛國能辦到的,一定盡力!”
李哲連忙起身,禮貌地回應著感謝的話語,態度不卑不亢。
一旁的王振海則如同洩了氣的皮球,臉上難掩失落,好幾次顯得心不在焉。直到被成銘或趙衛國舉杯提醒,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強顏歡笑地應付著。成銘並未多想,倒是趙衛國似乎察覺到了王振海的異樣,關切地問了兩次:“王局,看你臉色不太好,家裡是不是有什麼事?”
王振海一驚,慌忙擺手掩飾:“沒事沒事!趙部長您多慮了,來,我敬您!”說著趕緊端起酒杯。
對於這戲劇性的一幕,李哲雖感意外,內心卻比王振海平靜得多。他想,朋友回來,請客吃飯本是人之常情,至於引薦給哪位領導,成銘也是一片好意,只是王副局長先前想岔了方向。
自那場“烏龍”宴請之後,王振海面對李哲時,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李哲雖未放在心上,但後來從同事的隻言片語中,漸漸拼湊出原委:王振海在副局長的位置上已蹉跎多年,自認資歷能力都夠得上正科級,卻遲遲不見提拔,為此心中積鬱,怨氣頗重。近來更是四處鑽營,削尖腦袋尋找“門路”。李哲這才徹底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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