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的印象》第158章 一個人的堅守(2)

作者:四月紫光·9個月前

為避免巡察組產生誤解,沈靜專門召開職工會進行思想動員:“工商聯人手少,無法像大單位那樣嚴格分級,只能實行扁平化管理。”她頓了頓,語重心長地繼續說:“正因人少,更要發揮各自長處。比如楊主任精通財務,這是你的優勢。巡察組問及業務,我未必都懂,但絕不能簡單回答‘不知道’;反之亦然。”見辦公室主任頻頻點頭,她趁熱打鐵:“這段時間楊主任身體不適,我和王主席儘量關心,工作上多擔當,希望大家相互理解。”

沈靜清楚記得,剛任黨組書記時就發現辦公室主任上班遲到成常態,下班卻走得最早。她多次提醒收效甚微。後來主任抱病手術,遲到早退變得合情合理,沈靜更需要給予“人文關懷”。有議論稱,她的健康問題或是長期熬夜打麻將所致。

數年前在縣誌辦時,辦公室主任老楊曾推心置腹:工商聯主席有意調他去加強力量,同時將現任主任交流到縣誌辦。老楊婉拒了這個提議。就這樣,這位辦公室主任進入了沈靜的視野。她不曾想到,兩人竟會以這種方式產生交集。

巡察組進駐前照例約談沈靜瞭解單位架構。得知原本三名黨組成員因職數核減只剩兩人時,巡察組深入追問黨組沿革。原來上一輪巡察時,組織部的批覆檔案直到巡察結束都未查見。正是那次巡察讓組織部得知工商聯黨組的存在,單位從此出現在各類黨建會議通知中。幾天後,一位副部長來電徵詢設立黨組的必要性,這雖超出沈靜的建言範圍,她還是提供了相關法規檔案,建議組織上審慎決策。

據統戰部一位老同志透露,工商聯原本未設黨組。前任縣委分管領導為解決統戰部主持日常工作副部長的正科級待遇,全力爭取讓其兼任工商聯黨組書記,黨組應運而生卻未按程式報批。這位背景不凡的同志卸任後,統戰部同事善意提醒沈靜:工商聯黨組工作只需投入百分之五精力,前任便是如此。

巡察組進駐前,沈靜與辦公室主任交心談心。對方擺出一副深謀遠慮的姿態,義憤填膺地連珠發問:“既然組織部將我們核減為兩人,不正說明黨組已無存在必要嗎?如果真被撤銷,我們之前的工作豈不都白乾了?再說,沒有黨組的單位,是不是以後就不用接受巡察了?”她語氣中透著一種故作精明的反詰,彷彿在為自己的不作為尋找冠冕堂皇的藉口。

面對這番強詞奪理的詰問,沈靜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竟不知該從何辯起。

節後返崗,案頭已堆起厚厚一摞待辦檔案。沈靜一份份翻閱掂量,心下湧起一陣無力——若全部大包大攬,既非領導常態,也非長久之計;可若往下交辦,她又實在想不出,眼前這位辦公室主任和那名臨時人員,究竟能勝任其中哪一項。

思慮再三,她挑出一件自認為再簡單不過的任務:代擬一份商請縣總工會支援活動經費的函件。為穩妥起見,她特意交代辦公室主任,可先安排臨時人員起草初稿,由她稽核把關後再送籤。

誰知下午收到稿子,短短三百字不到,從錯別字、標點符號到公文格式,竟有近十處差錯。沈靜逐一批註發回,主任接連修改四遍,才總算將那些明晃晃的紕漏一一糾正過來。

兩天後,縣委第二巡察組如期進駐。動員大會後,辦公室主任送來簽到冊請沈靜補籤。目光剛落到簽字處,渾身血液“轟”地一下湧上頭頂——以她為首的全體單位人員竟被赫然置頂,巡察組領導反而屈居末位。更令人難堪的是,因故變更的參會人員資訊也未更新,幾位實際到會的企業家有的直接劃改了姓名,有的在空白處簽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豈止面紅耳赤,沈靜只覺得臉上火燒火燎,立即起身一一向巡察組領導賠禮,緊急協調重籤資料,務求不留笑柄。

這位從不用心、也根本不願用心的辦公室主任,每當覺察到沈靜書記無聲的批評時,總要把那句“我也想把工作幹好啊,可我這成天東奔西跑,幹不完的雜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掛在嘴邊。更在民主生活會上,不止一次向沈靜提出意見,說她“管得太細,凡事親力親為”。

一個擔任辦公室主任多年的人,即便成不了行家裡手,又怎能犯下如此低階的錯誤?沈靜不由暗想:經此一事,往後民主生活會上,主任對她這條“不夠放手”的批評意見,總該默默收回了吧?

巡察談話的安排很快落實。

辦公室主任從談話室出來時,手裡捏著記得滿滿的三頁紙。她徑直走進沈靜書記的辦公室,帶著幾分勝利者的姿態,開始逐一複述自己的“答記者問”。

“巡察組問我,‘基層商會開展的活動,算不算工商聯的任務?’”她翻著筆記,“我回答,‘這個得問縣委組織部。’”

沈靜的筆尖在紙上微微一頓。

“又問,‘民營企業會不會向你們反映困難訴求?’”主任繼續念道,“我說,‘不會。’他們追問為什麼,我說——”她抬起頭,語氣理所當然,“人家企業肯定不相信我們啊!”

沈靜心頭一緊,立刻追問:“巡察組聽了這話,怎麼說?”

辦公室主任聞言,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他們…他們說,‘企業不相信你們,那說明你們對他們的教育引導和團結凝聚工作,做得很不到位。’”

話音未落,沈靜只覺得大腦裡“轟”地一聲巨響,彷彿有什麼東西驟然崩塌。辦公室裡一片死寂,只剩下巡察組那句尖銳的評判在空氣中沉重地迴盪。

沉默間,辦公室主任像是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立刻揚了起來:“對了,我還給巡察組提了個建議——不如把工商聯黨組撤銷算了。這樣他們以後就不用老是來巡察我們了!”

……

沈靜任縣工商聯黨組書記近七年,主持常務工作也已五年。這期間,單位最為“兵強馬壯”時曾一度達到四人規模——那是在她兼任常務副主席後,組織上關心,特意增配了一名專職副主席。

然而這位副主席到任後,用了近半年時間處理個人家事;待諸事妥當,便主動請纓承擔縣委部署的專項重點工作,直至因表現突出被重用至新崗位。可以說,他幾乎未曾真正在工商聯履職。

最近,單位新招錄的一名公務員,思維敏捷、辦事牢靠,成為繼那位踏實肯幹的小姑娘之後,第二個讓沈靜覺得得心應手的下屬。可惜不到兩月,兼任工商聯主席的縣領導一紙安排,便讓年輕人將手頭工作悉數交接,從此脫產專職負責對接、服務他副縣長身份所承擔的政府分管工作。

望著空蕩起來的辦公室,沈靜內心泛起一片澀然。她清晰地認識到:工商聯這方廟宇實在太小,好不容易得來的可用之才,終究難留。這段負重前行的征程,從開始就註定是她一個人的堅守。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