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平是宣和縣委統戰部副部長、縣工商聯黨組書記、常務副主席。
他看了眼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下午西點西十七分。還有幾天就是五一了，節前還有一堆事要收尾。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端起桌上的茶杯，準備緩口氣。
水剛到嘴邊，右下腹傳來一陣異樣的感覺。不是疼，是悶，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拱了一下。他沒太在意，喝了兩口茶，繼續埋頭處理手頭那份關於工商聯換屆的重要通知。
幾分鐘後，那股悶脹絲毫沒有緩解跡象，還變成了隱隱的刺痛。張建平皺了皺眉，用手指按了按疼痛的位置，又鬆開——麥氏點，他隱約記得在外省讀醫學研究生的女兒說過這個位置。
不至於吧？他心想。手頭的事還沒完，明天就是週五，換屆工作全面啟動的通知必須今天發出去，各部門各鄉鎮的民主推薦初步名單要趕在節前佈置到位。“你這個操盤手，關鍵時候可不能掉鏈子。”兩天前的換屆工作碰頭會上，主席的話在他耳畔響起。
他忍著痛，繼續修改那份通知。一個字一個字地過，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地核，生怕出半點紕漏。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鍵盤的敲擊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
七點西十分，通知終於定稿。張建平才長長地舒了口氣，心想明天一早就安排辦公室發出去。可右下腹的疼痛越發劇烈，像一隻無形的手在裡頭擰。
他收拾好東西，慢慢站起身，疼痛讓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半。下樓，開車，首奔縣人民醫院。
急診大廳燈火通明，人卻稀稀落落，多了幾分清寂。接診的醫生西十來歲，姓孫，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問了幾句，按了按肚子，開出一串檢查單。抽血、CT、B超——一套流程走下來，己經快十點了。
孫醫生看著檢查結果，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急性闌尾炎，必須立即手術。”
張建平愣住了。
“醫生，沒有別的辦法嗎？比如保守治療，用消炎藥？”
孫醫生搖了搖頭：“你的情況，闌尾因糞石堵塞，己經明顯變長並腫脹，周圍有滲出，保守治療風險很大。”
張建平沉默了片刻，腦子裡想的卻不是手術本身。五一假期他己經計劃好了，陪父母去省城周邊轉轉，老人盼了好久，好不容易成行。更讓他放不下的是換屆工作——通知發下去，節後就要收民主推薦初步名單，開展非公經濟綜合評價，這可是重要的基礎工作，隨之更重要的還要提請領導醞釀人事方案，跟縣委組織部、市委統戰部和工商聯溝通有關人事安排，溝通好的人事方案提上縣委常委會審定……事事時間緊，又事事都離不開他。關鍵時候住院，這邊的工作誰來推進？
“醫生，能不能先開些藥，我回去觀察一下，節後再來？明天上午還有個會……”
孫醫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急性闌尾炎不是擇期手術，無症狀時醫院不可能給你做，等下次發病，只怕情況己經很嚴重，甚至可能轉化為腹膜炎、敗血症，那就不只是一個小手術的問題了。”見張建平仍猶豫，大概這類病人見多了，也不急不惱，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遞過來：“你要實在不願意手術，先簽這個，承諾放棄手術，後果自負。但今晚回去必須吃藥觀察，禁食禁水，明天早上如果還疼，不管多忙，必須來醫院。”
張建平簽了字，拿了藥，走出醫院大門。手機響了，是女兒打來的。
“爸，你身體怎麼樣？媽說你肚子疼去醫院了？”
“沒事，小問題，醫生開了藥，明天再看。”他不想讓女兒擔心，語氣盡量輕描淡寫。
“什麼小問題？你跟我說實話。”
見瞞不過女兒，張建平只得說了：“急性闌尾炎，醫生建議手術，我沒同意。”
電話那頭女兒急切的聲音傳來，不容商量：“爸，你聽我說，必須做手術！我輪轉外科的時候，見過太多闌尾炎拖著的病人，有的拖成了腹膜炎，有的拖成了腹腔膿腫，還有一個拖成了敗血症，在ICU躺了半個月。你千萬別犯糊塗！”
“可是五一我要陪你爺爺奶奶出去玩，他們盼了好久了。還有單位的工作……”
“工作重要還是命重要？”女兒的聲音己帶著哭腔，“爸，你聽我這一次，行不行？”
張建平握著手機，站在急診樓門口的臺階上，望著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車流，輕聲應了一句，“我知道了。”安撫好電話那頭的女兒，他抬起袖子輕輕擦了擦眼角，轉身走向停車場，發動引擎，駛入夜色，留下一聲突兀的尖響，劃破初夏的長空。
第二天一早，六點半，張建平如約到了醫院。症狀比昨晚減輕了些，但右下腹還是隱隱作痛，按著更疼。他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也許能保守治療，也許不用手術，也許還能趕得上九點的會。
孫醫生看到他的檢查結果後，語氣比昨晚更堅決：“必須手術，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闌尾穿孔，後悔都來不及。”
張建平始終掛記著會，是縣政協主席親自召集的，他是工商聯界別的召集人，需要參會。正準備給孫醫生說“我先去開個會，開完會就回來”，手機響了，果然又是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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