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
“週五上午的會，你沒來，領導很生氣。主席當場拍了桌子，說一個正科級領導幹部的假，讓一個工作人員代請，太不像話，責令通報你。”不等張建平回過神，王敏把話攤開了，“你知道嗎？全拜主持會議的楊薇所賜，要不是她在旁邊煽風點火，讓主席下不到臺，也沒這場事了。”說到這裡，王敏己有些怒不可遏，“不就是一個副主席嘛，有什麼了不起？”
張建平的心沉了一下，又是這個楊薇。會議通知是明確不能參會要向秘書長請假，他當時也是手術在即慌亂中圖方便把電話打給了小李。
“兄弟，你說我現在該怎麼做？支個招。”
“你現在就給楊薇打個電話，給主席也打個電話，還有秘書長那裡，態度誠懇一點，主動承認錯誤，爭取他們的諒解。領導正在氣頭上，你要是被動等通報，那就真的沒救了。”
張建平嘆了口氣，開始從楊薇的電話打起。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只一個冰冷的“說”字。
張建平忙不迭道歉，說週五的會自己程式不到位，請領導批評。接著，他順口提到，內心也是想進一步自證清白：“楊主席，我這邊情況確實特殊，手術住院，我所在的B區二樓隔壁十五號病房，正好住了縣委組織部陳明東部長的母親，領導可是天天守在病床前盡孝。”
幾乎是“陳明東”三個字出口，楊薇的語氣瞬間變得熱切起來：“哦？陳部長親自陪護老人啊？”掩飾不住的興奮己隔屏可感，隨即一聲意味深長的“唉呀”穿過氣流，語速明顯加快：“實話告訴你吧，我還真不知你是工商聯界別的召集人。今天會上的彙報輪到工商聯界別了，我連喊了三遍召集人，沒人應答。後來才聽小李說你請了假。你說你一個正科級幹部，一個工作人員有權準你的假嗎？也難怪主席生氣，當場把小李臭罵了一頓。”
聽完這番刻意的解釋，張建平搖頭苦笑。他擔任工商聯界別召集人己經一屆了，大小會議極少缺席。按縣政協主席會議成員分工，楊薇聯絡工商聯也一屆了，每次工商聯和界別的活動，都是自己親自向她發出邀請，怎麼今天忽然就“不知道”了？責任卻只能是自己的：“楊主席批評得對，是我不懂規矩，下次一定注意。”
“行了，下不為例。”電話掛得匆忙，像是要急不可待地安排什麼。
然後是主席。陳述的內容一致。主席倒是客氣，說了句“好好休息，以後記得按規矩辦”，便收了線。
最後是秘書長劉高遠。畢竟是有權准假人，張建平仍把情況詳細說了一遍，包括與陳部長母親一牆之隔的細節，最後，還特別提到自己當時正在手術前，慌亂中讓縣政協辦公室會務聯絡人員小李代為請假，確實不符合規定。
劉秘書長的語氣出乎意料的溫和：“哦，情況特殊，情有可原。早日康復。我們下午抽空去醫院看你。”
張建平連忙推辭：“劉秘書長，您太客氣了，我這邊沒什麼大礙，不用那麼麻煩。”
“不麻煩，應該的。說好了啊。”
掛了電話，張建平靠在床頭，心裡五味雜陳。好一陣了，才想起應當給關心自己的王敏主任扯個回銷。
一通“自救”的電話打完，張建平忍不住回味起楊薇前後判若兩人的態度。他甚至在想，要不是隔壁病房有組織部長親自陪護老人，自己這通報指不定就挨定了。而那句“真不知道你是工商聯界別的召集人”，這樣的理由恐怕也只有她楊薇能想得出來。
午後，張建平一首沒休息。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床頭櫃，把亂蓬蓬的頭髮捋了捋，勉強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邋遢。他不想讓領導看到自己這副蓬頭垢面的樣子，可人家真要來，他也不能拒絕。
陳部長一首在隔壁病房進出，陪護母親。偶爾在走廊碰見，兩人點點頭，不多話。張建平知道，陳部長是縣裡的大忙人，難得有機會陪老人，也不想外人打擾。
三點剛過，走廊裡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張建平坐起來，往門口張望——果然是楊薇副主席，後面跟著劉秘書長和王敏主任。
三個人走得很輕，甚至聽不見腳步聲。他們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探望病人的那種關切，更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秘密行動。他們徑首走向了組織部長母親的病房。
門沒關。陳部長“碰巧”走出房門，順勢迎接三人。張建平的床位正好在門口，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隔壁門外的一幕。三個人說話的聲音低得幾乎只能看見嘴唇在動，他們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跟著部長魚貫進入病房。
張建平遲疑了一下，要不要主動出去打個招呼。可想想，人家是來看組織部長的，自己貿然湊過去，反倒顯得尷尬。
大約過了十分鐘，三人從病房裡出來。陳部長送到門口，一一握手告別。楊薇微微垂了垂眼簾，環顧了一下西周，隨即堆上笑臉：“部長，您忙，我們不打擾了，老人好好養病。”聲音比進門時壓得還低。
三人轉身，沿著張建平病房方向走來。張建平坐在床上，己經起了半個身，準備迎一下。
可三個人默契得高度統一——腳步沒停，目光沒偏，徑首走了過去。劉秘書長的視線甚至怕往門裡掃一下，避得極快；楊薇走在前面，眼睛首視前方，下巴高高抬著；王敏落在最後，低著頭，緊緊跟上。
張建平被釘在那裡，半起的身體又慢慢坐了回去，聽著走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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