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的印象》第189章 拎包(1)

作者:四月紫光·11天前

順平縣政協的辦公室在政府大院七樓。張恆之每天上班,從大院進去,坐電梯上七樓,走廊盡頭那間採光最好的,便是主席辦公室。

張恆之在縣政協己經幹了整整九年。

九年裡,他送走了三任主席,熬走了兩任辦公室主任,看著身邊一批又一批年輕人調走、提拔、外放,而他依舊坐在七樓走廊中段那間不足十平方米的辦公室裡,桌上永遠堆著檔案,檯曆上永遠畫滿了待辦事項。

他是縣政協機關裡為數不多“肯幹事、能幹事”的年輕人。

這話不是他自己說的,是機關上下公認的。縣政協這樣的單位,相對清閒,編制不少,真正幹活的不多。機關裡的人,大致分兩類:一類是像張恆之這樣埋頭幹事的;另一類是不幹事的。不幹事的人,多來自各個單位退居二線的主官,頂著調研員、至少一級主任科員的頭銜。張恆之是大學畢業考進來的,也是用了三年的時間,才擠上公務員這根獨木橋。從科員到辦公室副主任,一步一個腳印,走得踏實,卻也走得緩慢。

第一任主席來時,張恆之還年輕,剛轉正沒多久。主席要選一個隨身秘書,在張恆之和另一名年輕人之間權衡了一番,最終選了那個能說會道的。秘書,說首白點,就是拎包的。張恆之內心怎麼想,沒有誰會關心,可他依舊默默做著份內的事——寫材料、搞協調、服務會議,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偶爾會有人私下議論,張恆之性格太悶了,不入領導法眼。

第二任主席是從臨縣提拔交流來的,雷厲風行,作風強勢。機關裡的人都以為,這回拎包的事,該輪到張恆之了吧——論資歷、論能力、論對政協工作的貢獻,他都是不二人選。可誰也沒想到,主席自帶了一個親信過來,安在了身邊。張恆之再次與拎包——這或關乎個人升遷的美差——擦肩而過。

好在那位主席任期內,張恆之倒是得到了一個安慰——提拔為辦公室副主任。雖是副科,總算有了職務。同事們感慨:“恆之這個人,幹活是一把好手,就是不會來事。”

這話傳到張恆之耳中,他也只是笑笑,轉身繼續扎進工作中。

第三任主席來了。

這一年,張恆之三十歲。眉宇間多了些沉穩,辦事愈發老練。他心想,自己這輩子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了——在政協機關裡當個中層,守著辦公室的一畝三分地,熬到退休,得個“兢兢業業”的評語,此生足矣。

可事情突然有了轉機。

第三任主席姓周,是縣委常委、統戰部部長提拔起來的,在多個重要崗位歷練過,威望很高。周主席到任後不久,便開始熟悉班子成員和委室主任、副主任,一個一個談話,一個一個瞭解。輪到張恆之時,周主席多問了幾句,問了他這些年都幹了哪些工作,對政協工作有什麼想法,對下一步有什麼打算。張恆之如實作答,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問什麼答什麼。

談話結束後,周主席沒有立即表態。

很快,張恆之獲得了給主席拎包的機會,正式成為領導身邊的人。

大家以為,張恆之這次總算熬出頭了。殊不知,這只是另一場煎熬的開始。

從此,張恆之的工作節奏驟然加快。周主席是個講究規矩的人,做事一絲不苟,對細節要求極高。張恆之每天都有一大堆事務要處理——協調部門、起草文稿、安排行程、處理信訪,忙得腳不沾地。但這些他都能應付,以他的能力,甚至可以說輕車熟路。

真正讓他感到彆扭的,卻是為主席拎包。

一次,周主席在二樓大會議室參加全縣經濟工作執行排程會。張恆之接到資訊,提前下樓候在會議室門外。本該很快結束的會議,臨時增加議程,足足拖了西十多分鐘。張恆之站在走廊裡,像一根釘在牆上的木樁,不敢離開半步,生怕會議隨時結束,主席找不到人。

偏偏這天下午,秘書長李志遠臨時召集各委室負責人開會,研究一項重要迎檢工作。會上有一個議題需要張恆之彙報他負責的那塊資料。李志遠等了十來分鐘,不見張恆之人影,臉色越來越難看,“不是說幾分鐘就回來嗎?幹嘛一去不回。”李志遠陰沉著臉,又等了良久,會議室裡的空氣擰得出水。

“不等了!”李志遠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主席的包重要,機關的工作同樣重要。那個議題不用他彙報了,我替他定!”

散會後,李志遠把張恆之叫到辦公室,劈頭蓋臉一頓訓斥:“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機關?主席的事是事,機關的事就不是事?你自己掂量掂量!”張恆之低著頭,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他能說什麼呢?說主席的會超時了?說自己在走廊裡站了西十多分鐘一步不敢離開?說出來,既得罪主席,又讓秘書長覺得他是在拿主席壓人。這口氣,只能嚥下去。

縣裡的重要會議,大多在政府大院二樓的大會議室舉行。距離七樓縣政協辦公室,乘電梯往返也就幾分鐘。每次縣裡開會,周主席都要張恆之至少提前十分鐘把包拎到會場,擱在主席臺上他的座位上,再從包裡取出檔案資料,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桌面上。然後,張恆之要回到七樓辦公室繼續忙手頭的事,等會議快結束時,周主席會發個資訊,他便要提前下去,候在會議室門口,等主席出來時接過包。

從七樓到二樓,再從二樓回七樓,來回折騰。

張恆之起初並沒有多想。領導需要秘書服務,這是份內之事。可次數多了,他從同事們含沙射影的打趣中,漸漸覺察出一些異樣,大家看他的眼神似乎也不一樣了。

同事們的議論從起初的私下轉為當面調侃。

“周主席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講排場了。”

“前任主席們,好侍候多了。自己拎包的也不少。”老同志目光越過眾人,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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