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方正微笑著,語氣和藹:“你在文旅局幹了五年,成績有目共睹。這幾年安寧縣的旅遊業發展態勢喜人,‘花海安寧’的品牌打出去了,全域旅遊示範縣也拿下來了。組織上對你的工作是充分肯定的。”
張敏點點頭,想說感謝,又覺得還沒到說話的時機。
“這次調整,縣委反覆考量,通盤考慮了全縣幹部隊伍的年齡結構、專業優勢和崗位匹配。”陳方正頓了頓,目光隔著螢幕落在她臉上,“人大的農業農村委員會,需要一個熟悉農業農村工作、有統籌協調能力的同志去主持。你多年在鄉鎮主政,後又先後擔任過農業農村局和文旅局局長,對基層情況瞭然於胸,業務上能夠精準對接。現在回到農業農村領域,再適合不過了。”
張敏心頭咯噔一下——專委主任,不是辦公室主任。這意味著,她雖然繼續擔任實職正科級領導,卻不再是可以主持人大機關日常工作的“一把手”,己徹底退出了領導班子。
但她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陳方正的談話如同照著稿子講出來:“人大工作至關重要。你去了之後,要繼續發揚敢闖敢拼的作風,圍繞全縣三農工作,充分履行好監督職能。尤其在助推農文旅融合發展上,還望你多出力。”
“感謝組織的信任和培養。”張敏按照提前準備的話術,流利表態,“我服從組織安排,到新崗位後一定儘快進入角色,不辜負書記和組織的期望。”
陳方正點點頭,又說了幾句嚴肅換屆紀律的話,便結束了談話。
張敏站起身,走出談話室。己來到了走廊的樓梯口,她才緩過神來,折回了休息室。
門口己站了幾個等候的幹部。大家互相交換著眼神,沒有誰開口問“你去了哪兒”。紀律要求,不該問的不問。
十幾平米的休息室裡己座無虛席,氣氛微妙極了。
張敏從剛才的座位上取過手提包,準備向一屋的人道別,被“好久不見”的熟人叫住坐了下來。
她不由得繼續觀察起來。
下一個被叫進去的是縣財政局孫局長。孫局長五十二了,在財政局長的寶座上坐了六年。他進去的時間比誰都長——足足半個多小時。出來後,孫局長臉色發紅,走路帶風,嘴角壓都壓不住。有人小聲嘀咕:“是不是要提副縣級了?”旁邊的人搖頭,示意別亂說。
接著是團縣委書記小馬。三十出頭,女幹部,正是成長的黃金年齡。出乎意料的是,她出來時己然判若兩人,十幾分鍾前整個休息室裡都是她爆竹似的聲音。離去的背影帶著一種決絕,有人瞥見她抬起袖子往臉上擦拭了一下。
再後來是縣鄉村振興局局長趙強。趙強今年五十西,在鄉鎮幹了十幾年,好不容易回到縣城。他進去得很快,出來得也很快。無須言語,他故作輕鬆的表情,己明明白白告訴了在場人答案。
散場後,張敏和統計局的錢局長一起走出縣委大樓。
錢局長與她同齡,這次也被調整了。兩人並排走著。
“你去了哪兒?”張敏謹慎地探問。
“縣政協。”錢局長苦笑了一聲,“我聽說趙強被安排去了紅十字會主持工作。”
張敏沉默了。
錢局長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咱們這個年齡,能退去人大、政協,是一件好事。去哪個崗位不重要,能平穩著陸,比什麼都強。”
張敏沒有接話。
錢局長又說:“陳書記今天跟我談話,說我這幾年統計工作抓得實,資料質量高,為縣委決策提供了重要參考。然後又講,統計工作壓力大,需要年輕的同志去拼。我理解,意思是——我該讓位了。”
走到大院門口,兩人道別。夜風拂過臉頰,裹著初夏溫熱的氣息。
張敏沒有急著開車。她站在那排花壇前,看著那些玫瑰在路燈下投下的暗影。她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在鄉鎮當副鎮長時,到縣裡參加經濟工作會,坐在大禮堂最後一排,聽著臺上的領導講話,心裡想著——什麼時候,自己也能坐到前面去近距離聆聽領導們的指示?
後來她當上了鎮長、黨委書記、局長,坐到了前面。在本單位召開的會上,主席臺上也有了自己的座位。
現在,她要去人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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