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正式卸任清和縣財政局局長，轉崗到人大財經委擔任主任。
財經委的兩人間辦公室，讓方遠不適應的，不是空間變小了——從獨立辦公室變成兩人共用，而是過去那種門庭若市徹底消失了。財政局那邊，電話從早響到晚，辦公室進進出出的人幾乎踏破門檻，走廊裡腳步聲和人聲從來沒斷過；這裡呢，辦公桌對面的副主任在崗時，還不時能說上一兩句，副主任外出時，一上午連個人影都見不著，只有飲水機不時“咕咚咕咚”地響上一陣，像在提醒她時間還在往前走。
今天是她在人大財經委報到履新的日子。一張邊角有些掉漆的辦公桌，桌面上有深深淺淺的茶杯燙痕。她把一袋茶葉放在桌上，是從家裡帶來的。準備燒水泡茶，才想起杯子還在廚房的瀝水架上，早上出門急，忘記帶了。
方遠今年五十一歲，在財政局長位置上坐了整整一屆。五年裡，她經手了上百億的財政資金，主持了無數場預算編制會，接待了上面一撥又一撥的檢查組。她把全縣財政的盤子打理得井井有條，縣裡在全市財政績效考核中連年名列前茅。圈內人都說，方遠這能力，不比任何一個男局長差。
這次換屆，她從財政局平級交流到了人大財經委主任崗位。說是平級，可誰都明白，人大專委不過是調研機構。方遠心裡清楚，也坦然接受。自己這個年齡，是該退位讓賢了。
幾天後的一個上午，手機響了。組織部幹部股劉股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方主任，打擾您了。市委組織部定於近期舉辦一期調研員培訓班，在市委黨校脫產一個月。市裡分給我們縣一個名額，部裡初步考慮推薦您去，想先徵詢一下您的意見。”
方遠握著手機，頓了一下，很快明白過來。自己去年底剛晉升西級調研員。這種培訓，說穿了不過是縣裡配合市裡完成一茬幹部調訓任務，哪用得著把還在要緊崗位上的人派去充數？
“其中有一週安排外出教學，地點是沿海發達地區。”劉股長似乎在推著方遠做決定。
“劉股長，我這邊剛過來上班，我給辦公室錢主任報告一下……”方遠先道了謝，隨即說明了自己的考慮。
“方主任，那請你儘快回覆，我們還需要報給書記審定。”劉股長叮囑了一句。
掛了電話，方遠沒有立即“請示領導”。在財政局，她是“一把手”，去哪兒自己說了算。可如今不一樣了——專委上面有常委會副主任，副主任上面有主任，中間還夾著主持機關日常工作的辦公室主任錢明。而這位錢主任，才是人大機關真正的“管家”。
想到這裡，方遠給錢明發了條資訊：“錢主任，剛才接到組織部電話，說市裡有期調研員培訓班，脫產一個月，打算推薦我去。想請示一下您，您看是否合適？”
資訊發出去，方遠盯著螢幕等了良久。沒有回應。
倒是有另一條資訊回了——之前發去一個調研方案的請示。方遠又發了一條，是財經委提交機關黨組會的議題清單。秒回“收到”。
唯獨夾在兩條資訊中間那條“培訓請示”，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方遠又把資訊看了一遍。錢明的沉默讓她恍然，這樣的事情還得當面說。
下午，人大機關組織幹部職工去體育公園訓練，為即將開幕的全市人大系統運動會做準備。方遠換了運動裝，跟著大家到了公園。羽毛球、氣排球、健步走，分了幾組。方遠被分在健步走組，錢明也在同一組。
中途休息，眾人陸續三三兩兩坐在休息區喝水。方遠來到錢明身邊，看西下無人，欠身提起了培訓的事。
“錢主任，我微信跟您彙報培訓那個事，您看……”方遠客氣地提示，帶著試探。
錢明正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哦，那個事啊。”
他抬手擦擦嘴，望向一旁還在健步走的同事們：“你跟組織部說，下一批再安排吧。”話很短，像早就備好的答案，只等方遠來問。
方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錢明己經邊站起身，邊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不遠處招了招手：“林主任來了！大家繼續喲！”
方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人大常委會主任林德茂正笑呵呵地朝這邊走來。林德茂五十七八，身材魁梧，走路帶風，在縣裡從副縣長、縣委常委、宣傳部長走到人大主任崗位，威望很高。他是來給運動員們鼓勁的。
錢明快步迎上去，陪在林德茂身側，恭敬地彙報了培訓的事。說完，他扭頭朝方遠努努嘴，嘴角浮起一絲老練的笑意，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請林主任定。”
林德茂低頭聽完，點了點頭，隨即抬頭望向方遠。
“方主任，剛來人大，還習慣吧？”林德茂邊說邊走過來。
“習慣習慣，謝謝林主任關心。”方遠連忙應聲。
“很好。”林德茂笑了笑，“培訓的事，那就等組織部下批安排吧。”說完轉身去跟其他同志打招呼了，背在身後的手一首沒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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