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商貿學校1994屆文秘中專班同學二十五週年聚會，定在學校附近新開的君悅大酒店舉辦。
林星到得不算早。走進包廂時，裡面己是人聲鼎沸。幾十年不見的老同學，有的發福，有的禿頂，有的精緻得如同電視裡走出來的企業家，相互寒暄、遞名片、加微信，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刻意熱絡又略帶比較的氣味。
她的目光卻被角落沙發裡一個身影牢牢吸住。
那是個女人，蜷縮在光影交界處，與周圍的喧鬧格格不入。她穿著一件過時的、袖口有些磨損的暗紅色針織衫，頭髮乾枯地紮在腦後，露出整張臉。正是這張臉，讓林星心頭一震——那是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留下的痕跡，深刻的皺紋從眼角、嘴角輻射開去，皮膚暗沉鬆弛，眼神空洞地望著面前的茶杯，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最刺目的是她左臉上那塊拳頭大的暗褐色胎記，如今在憔悴面容的映襯下，愈發顯眼。
“那是……餘樂？”幾位女生幾乎異口同聲不敢認，低聲問身邊的班長。
班長推了推眼鏡，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可不是麼。你們也……好多年沒見她了吧？變太多了。”語氣裡滿是唏噓。
關於餘樂的故事，在同學們壓低的交談聲中，碎片般飄進林星耳朵。
“聽說後來離了，就一個人過……”
“孩子好像也不怎麼親她。”
“前幾年你們不都是一個單位的同事？”有人突然想起來似的，衝林星問道。
“唉，當年多風光啊，組織部出來的，後來還當了副局長……”
“有什麼用？路走歪了。”
“聽說這次同學會，她起初並不願意參加，全靠團支部書記費了好大勁動員。”
林星默默聽著，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化不開心頭泛起的複雜滋味。她看著那個衰老、落魄的身影，三十年前的往事，挾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氣息，清晰無比地撞回眼前。
1994年秋天，林星和餘樂，兩個清平縣的姑娘，一起被分配到了縣委組織部。兩人中專還是同學，也算緣分不淺了。
那是中專生還包分配的年代，能進組織部，是天大的幸運。報到第一天，在幹部股略顯陳舊的辦公室裡，林星第一次以同事的身份，仔細打量這個老同學。
餘樂個子不高，留著及耳的短髮，左臉那塊明顯的胎記，被髮梢巧妙地遮掩了一部分。她有一雙很大的眼睛，雙眼皮，看人時眼波流轉。不算漂亮，但用當時老人們私下的說法，是雙“桃花眼”。她嗓子好，單位但凡有文藝活動，她一亮嗓，總能贏得滿堂彩，那些掌聲裡，夾雜著不少男同事灼熱的目光。
而林星，是另一種存在。她相貌平平，衣著樸素，是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做事紮實，交給她的檔案校對，一個標點錯誤都不會有；交代的調研任務，材料資料詳實，邏輯清晰。她話不多，只是埋頭幹活，像一顆沉默但堅固的螺絲釘。
很快，林星的踏實得到了回報。入職第二年，黨支部書記找她談話，肯定了她的工作，並透露支部正在考慮將她列為入黨積極分子重點培養。這在當時，是極大的認可和期許。
訊息不知怎的傳了出去。幾天後，餘樂也成了入黨積極分子。兩個人的名字，開始在各種學習、活動名單上並列出現。
競爭，悄無聲息地開始了。餘樂的優勢顯而易見：她活躍，善於溝通，能和領導、同事迅速打成一片。林星的優勢則在她經手的每一份材料、完成的每一項具體工作裡。
起初只是暗流，首到那場險些將林星擊垮的風暴來臨。
那是一個週五的下午，黨支部書記把林星叫到辦公室，例行談心。書記是個嚴肅正派的老組工幹部，問了些工作學習情況後，話鋒忽然一轉，語氣略顯沉重：
“小林啊，有件事，組織上想了解一下。聽說……幹部股剛提拔調出去的劉成同志，和餘樂同志在談物件？”
林星心裡“咯噔”一下。劉成是前任幹部股長，能力強，前途看好，剛剛提拔到鄉鎮任副鄉長。他的私事，林星一個普通科員，哪裡清楚？她只隱約聽說劉成有個談了好幾年的女朋友，二人都準備談婚論嫁了，好像最近分手了，原因不明。
書記這麼問，顯然不是空穴來風。林星感到為難，說不知道顯得敷衍，亂說更不行。她想了想，謹慎地回答：“劉股長工作很優秀，他的調走，大傢俬下都說，是好事，但也正如餘樂同志所說，確實是咱們組織部一個損失。”
她隱約記得，同事們議論時，餘樂提過這麼一句。
書記聽了，眉頭微蹙，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結束了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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