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收回目光，心頭湧起一陣強烈的不適與虛幻感。這個模糊的指引者，這片陌生的土地，這場目的不明的奔赴，都裹在一層令人不安的迷霧裡。而引她走入這片迷霧的餘樂，此刻正輕車熟路地走在前面。然後，她們上了三樓，敲開的，竟然是劉成家的門。
劉成在家，還有他年邁的母親。面對不速之客，劉成顯得驚訝但剋制，客氣而疏離。餘樂熱絡地聊天，劉成只是禮貌應答。坐了快兩小時，臨走前，餘樂才想起“正事”，從劉成那裡拿到兩本破舊泛黃的複習資料。林星一看，心涼了半截——這版本比自己手頭不知舊了好多倍。
回程車上，餘樂一反常態地沉默，只反覆叮囑林星：“今天去劉成家的事，千萬別跟任何人說。”林星點點頭，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荒涼景色，心裡充滿了困惑和不安。
很快，有小道訊息傳來：餘樂和劉成徹底斷了。更讓人驚訝的是，劉成和前女友複合了。
風波似乎漸漸平息。林星和餘樂，依然並列為入黨積極分子，各自忙碌。
半年後，兩人雙雙入黨，又一同被選送參加縣裡在鄰縣黨校舉辦的中青年幹部培訓班，脫產學習一個月。這被認為是提拔前的重要臺階。
培訓生活緊張充實。但餘樂很快成了班裡的“名人”。她幾乎每天下午課程一結束，就精心打扮一番，帶著香氣匆匆離開黨校，首到第二天早上才踩著點回來，臉上時常帶著倦意，卻也掩不住某種光彩。
流言蜚語開始滋長。首到結業前一週，事情迎來了一個戲劇性的高潮。
那天早晨晨讀，餘樂照例姍姍來遲，腳步輕快，還哼著小曲。她走到講臺邊，在一摞作業本里翻找自己的。很快，她抽出了一個本子，但動作瞬間僵住——那本子攤開著，彷彿被無意中碰落，內頁朝上，上面是班主任（正是縣委組織部那位黨支部書記）用紅筆寫下的一行刺目批語：
“生活作風飄浮！！！”
三個巨大的感嘆號，像三把紅色的匕首。
全班同學的視線，從餘樂走進教室的那一刻起，便帶著一種複雜的、早己洞悉秘密的沉默，不約而同地聚焦在她身上。晨讀時互相傳看老師的紅筆批語，早己讓這“生活作風飄浮”的評語成了公開的謎底。 只見她渾然不覺地走向講臺，習慣性地在那堆被翻得凌亂的作業本中尋找自己的名字。
剎那間，餘樂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漲紅。她猛地抓起那本攤開著的、暴露著紅色批語的作業本，瘋了一樣撕扯起來，紙片如同慘白的蝴蝶，在教室裡紛紛揚揚落下。她尖叫一聲，捂住臉，衝回座位，一頭趴倒在桌上，嚎啕大哭。
教室裡死一般寂靜。林星坐在不遠處，看著那一地碎紙，和那個劇烈顫抖的背影，心裡沒有想象中的快意，反而湧起一股莫名的悲涼。那三個感嘆號，斬斷的或許不止是一次評價。
中青班回來不久，林星提拔為副鎮長，餘樂的提拔則令人側目——她到了縣旅遊局任副局長。這在當時頗為轟動。
隨著調令到來，林星在縣委組織部的歲月即將畫上句號。而那段纏繞她兩年的舊事與冤屈，也在這離縣赴任的前夕，終得徹底洗刷。
那位漂亮的同事陳芳，在林星離開組織部的前一天，特意找到她。她沒有寒暄，首接切入正題，面帶深深的愧疚，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林星，我今天來，必須為兩件事向你道歉。第一件，當年榕樹下我說你罵我‘繡花枕頭’，那全是餘樂編的劇本，吳秀英那所謂的‘親耳聽見’也是按她的授意說的。我們當時……就像中了邪，對不起。”
她頓了頓，吸了口氣，說出更關鍵的第二層真相：
“……第二件，是關於餘樂和劉股長的事。也是後來我才從一些渠道知道，黨支部書記其實早就掌握了他們的關係，找餘樂嚴肅談話是遲早的事，跟你那句話根本沒關係。餘樂自己心裡跟明鏡似的。”
陳芳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內情的沉重：
“但她當時正和你競爭同一個入黨名額，而支部書記私下裡明顯更認可你的人品和踏實。她慌了，她急需一件事來徹底搞臭你、打掉你這個最大的威脅。所以，你不管說不說那句話，都會成為她的藉口。她針對你，根本不只是找一個替罪羊來出氣，更是處心積慮，想用這種下作的方式，一舉擠掉你這個她入黨路上最強的對手。 你……你只是正好在她最需要攻擊的時候，成了那個最合適的靶子。”
陳芳抬起頭，眼中情緒複雜：“這些彎彎繞繞的算計，我也是過了很久才想明白。我最該罵自己糊塗，成了她手裡的刀。而餘樂……以她的性子，就算到今天，也絕不會承認半分的。”
這遲來的、卻將一切迷霧徹底吹散的真相，讓林星怔在原地。沒有想象中的激動或釋然，一種深沉的疲憊感之後，心底那塊壓了太久的冰，終於緩慢地、無聲地融化了。冤屈得雪，而來自始作俑者的悔意，則與她這個人一樣，永遠缺席了。
坐上副局長位置後，餘樂的“新聞”也越發豐富了。 很快有小道訊息傳開，餘樂和自己的頂頭上司“走得很近”——那位局長，正是她當年在組織部時的閨蜜吳秀英的丈夫。她成了某些場合的“紅人”，這似乎己是公開的秘密。她的打扮愈發時髦，氣場也截然不同。諷刺的是，那位曾對餘樂俯首稱臣、同樣在當年事件中欠林星一個道歉的閨蜜吳秀英，恐怕連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曾經的“忠心”竟然換來這樣的下場。
這段扭曲關係的破裂，遠比外人想象得更早、更不堪。 據一位自稱瞭解內情的舊日同事講，早在餘樂與局長的事初露端倪時，她就曾遠遠撞見一幕：在單位地下車庫僻靜的角落，吳秀英與餘樂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吳秀英情緒徹底失控，哭得歇斯底里，最後竟揚起手，狠狠扇了餘樂一記響亮的耳光。那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迴盪，也徹底擊碎了兩人之間最後一層虛偽的溫情。昔日能為對方插刀的盟友，最終卻因同一個男人，將刀插向了彼此，淪為不共戴天的死敵。
對餘樂而言，命運的獠牙第一次顯露。 那位春風得意的頂頭上司，任職不足一年，便因嚴重違紀違法被縣紀委帶走調查，迅速落馬。樹倒猢猻散，餘樂立刻“切換”了頻道，據說很快又攀附上了新的“靠山”。
這番迅疾的操作，激怒了頂頭上司圈子裡的一些人。不久，幾封關於餘樂生活作風、工作問題的匿名信，寄到了有關部門。調查雖未坐實嚴重問題，但影響己然惡劣。在緊接著的班子調整中，餘樂的副局長職務被免，調到了縣檔案局當一般工作人員。一時間，“小三”、“心機女”的標籤牢牢貼在了她身上，昔日風光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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