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瀾縣招商局局長沈延璋，在這個不大不小的縣城裡，活成了一個人物。
他的眼裡從來只有兩個人——縣委書記和縣長。至於鄉鎮和部門的主官，在他這兒一概歸類為“配合單位”，配合得好是分內之事，配合不好，他自有辦法讓書記縣長知道。
那一年，縣科協主席王永昌牽頭協調一項工作，自掏腰包請財政局長吃飯。酒過三巡，財政局長拍著王永昌的肩說：“光咱倆喝沒意思，我叫個人來熱鬧熱鬧。”
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沒響兩聲那邊就接了。“老沈，在哪兒呢？過來喝兩杯。”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句什麼，財政局長笑了笑，結束通話電話。不到十分鐘，沈延璋推門進來了。
王永昌心裡一熱。這位沈局長平日眼高於頂，眼裡只有書記縣長，財政局長一個電話就能把人叫來，那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他連忙起身讓座，親自斟滿一杯酒，雙手端了過去。
他哪裡知道，沈延璋在別的事上眼睛長在頭頂，唯獨在吃請這件事上，向來能放下身段——不是請不請得動的問題，是隻怕沒人請。財政局長正是摸準了這點，才敢藉著酒興在發小面前顯擺這一手。
沈延璋接過杯，一飲而盡。酒杯還沒放下，他用審視的目光盯著王永昌，帶著明顯嘲諷的口氣，開了腔：“王主席啊，你當年抗洪搶險的時候，天天在群裡發照片發動態，好傢伙，那陣勢，整個縣鄉工作群就看你一個人在幹，搞得好像全縣幹部都吃乾飯似的。”
王永昌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怎麼解釋？解釋自己當年是宣傳報道組組長，所有的照片、所有的動態，都是領導要求發的，是為了營造抗洪氛圍、爭取外界關注、吸引上級支援？這些話到了嘴邊，卻像一塊石頭堵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酒桌上一時靜得落針可聞。財政局長夾了一筷子菜，嚼著，眼神有些迷離，似乎沒太聽清剛才發生了什麼。王永昌攥著酒杯，指節泛白。
沈延璋己經轉過頭去，跟財政局長聊起了別的事。
那頓飯，就在這微妙的沉默中寡淡地收了場。
某異地商會來平瀾縣考察，想對接幾個重點專案。縣工商聯常務副主席徐忠民打了電話給沈延璋，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沈局，有個外地商會過來，他們手上有一定資源，您那邊要是方便，能不能給安排一位分管領導或股長也行，見見他們，聽聽想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沈延璋標誌性的冷哼：“商會？那些人根本就是鬧著玩的，吃吃喝喝可以，招商引資？跟他們沒半毛錢的關係。”
徐忠民握著電話，半天沒吭聲。他本想解釋，這家商會確實有實力，之前在其他縣投過專案。但話終究沒有說出口——他聽懂了沈延璋的弦外之音：縣工商聯在他眼裡，也就是個“鬧著玩”的單位。
掛了電話，徐忠民對著窗外出神。窗外是平瀾縣灰撲撲的天空，他想起了前年那件事。
省級文明城市建立，工商聯和招商局負責的小區邊界相連，中間有一塊兩不管的公共地帶，雜草叢生。沈延璋那邊倒好，不但不管，每次上面督查的鞭子抽下來，他三言兩語就把責任推到了工商聯頭上。理由也簡單：“我們負責的區域己經達標了，那塊地方是工商聯的責任範圍。”
幾次黃牌下來，徐忠民終於忍無可忍，找上門去理論。
沈延璋辦公室的門開著，他正翹著腿喝茶。見徐忠民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徐忠民壓著火氣把情況說完，沈延璋這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說：“徐忠民，你這麼激動幹什麼？那塊地方是誰的責任，咱們可以慢慢說。但你要搞清楚，誰又有理由說那是我們縣招商局的責任。”
徐忠民氣得手抖。可他能怎麼辦？沒過幾天，事情就通到了工商聯主席——也是縣人大副主任——的案頭。徐忠民被叫去，劈頭蓋臉批了一頓。
批完了，主席嘆了口氣：“你呀，得罪誰不好，得罪他？經常提醒你要和這些大單位搞好關係，到頭來你就是這麼搞的？”
月後，縣工商聯一年一度的企業家主題沙龍活動即將舉辦。主席特意叮囑務必把沈延璋請到，徐忠民自然明白這“務必”二字的分量——這不是一次普通的邀請，而是一場不得不做的“關係修復”。
主席那句“年終考核你就等著招商引資工作扣分吧”仍在耳畔迴響，像根刺，紮在他心裡。
儘管滿心不願，徐忠民還是照辦了。他親自登門，站在沈延璋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才抬手敲門。進門後臉上堆著笑，心裡卻像吞了蒼蠅。邀請的理由自然要冠冕堂皇——以縣工商聯的名義，請招商局向與會企業家推介專案、指導工作。
縣工業局局長做東請客，攢了個小局，請了幾位平日裡走動較多的老朋友。名單擬了幾遍，有一個名字，他斟酌再三，還是落了筆——劉惠敏。
劉惠敏不是官場中人，在縣城開著一家規模不小的建材公司，人長得漂亮，會來事，在圈子裡人緣不錯。工業局長請她，是想著還個人情——上半年局裡辦公樓維修，劉惠敏幫著協調了不少材料，還介紹了一個靠譜的施工隊，省了不少心。雖說後來按程式走了招標，但這份人情他記在心裡，正好借這頓飯答謝一下。
話說劉惠敏還有另一層身份——她和沈延璋好了多年，這在縣城的小圈子裡是公開的秘密。二人的關係，有人說沈延璋的老婆早年己知，也與丈夫激烈爭吵過，但自己作為一名鄉村小學教師，還得忍氣吞聲地努力捍衛著這樁能夠給自己帶來面子的婚姻，久而久之也就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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