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璋轉身，臉上笑容不變，回敬了一句：“我們招商局班子，不光著裝統一，連住宿都統一。”
說完，他揚長而去。
徐忠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這才慢慢琢磨出那兩句話的滋味。後來從李和明那兒得知，原來那幾間住宿，招商局安排得一百個不情願。
不久之後，縣委組織部統籌的一批職級晉升指標下來了。徐忠民跑前跑後，好不容易為李和明爭取到一個一級主任科員的名額，眼看著就要上常委會，卻被臨時拿下了。理由很含蓄，也讓人無從辯駁：工商聯配合大局工作不力。
原因很快浮出水面——一切都起於那次企業家座談會，李和明為異地商會代表爭取住宿那點事，讓招商局為難了。
朋友小聚，東道主提議大家先一起喝三杯。氣氛隨即活絡起來，眾人開始自由邀杯。
農業局局長是個九零後，姓孫，名曉敏，女的，性格活潑，在縣裡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她端著酒杯，笑盈盈地走到沈延璋跟前：“沈局，咱們也算是忘年交了，來，乾一杯！”
沈延璋舉起杯，忽然冒出一句：“啥子朋友喲，還不是互相利用！”
話音落下，席間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滿桌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說這話時，沈延璋的目光越過孫曉敏，首首落在對面那個人身上——縣工商聯常務副主席徐忠民。
徐忠民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刻，歷歷往事如同放電影一般從他腦海裡湧過。抗洪搶險那頓飯、招商引資那個電話、文明建立那塊荒地、主席安排的邀請、企業家座談會那幾句對話……一幕一幕，像燒紅的烙鐵，在心口上燙出印記。
他卻只能裝作沒事人一般，低頭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往嘴裡送了一口菜。
農業局孫曉敏愣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又盪漾開來，順勢舉杯轉身跟旁邊的人喝去了。她今年剛滿三十二歲，是全縣最年輕的局長，平時在單位裡被同事叫“小孫”，在家裡被老公叫“孩子他媽”，在酒桌上被各局的老同志們當“小妹妹”照顧。她以為“忘年交”這個詞用在這裡，是合適的，是得體的。
那頓飯後，再遇見沈延璋時，她不再主動端著酒杯走過來了。
換屆之年到了。
沈延璋的名字，在“民間組織部”的各種版本里頻繁出現。有的說他要去當副縣長，有的說他要去市裡，最保守的說法也是“板上釘釘進縣人大或政協班子”。不久，他被選送參加市委組織部中青年幹部培訓班——三個月脫產學習，這個訊號，再明顯不過了。
說起來，沈延璋有個人盡皆知的老毛病，便是無酒不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總能找到各種由頭，讓那些想巴結他的、不敢得罪他的企業家和客商請他吃喝。
那位做水產生意的年輕商人，最早也是沈延璋在一次商務活動中引見給劉惠敏的。彼時沈延璋一片“好心”，想幫劉惠敏拓展業務，便把這財貌雙全的年輕人介紹給了她。商人確實有實力，這兩年水產買賣做得風生水起，劉惠敏的建材生意經他牽線，也確實拓寬了些門路。
但時間久了，商人對沈延璋的看法漸漸變了。
沈延璋三天兩頭打電話，今天說“有個外地客商來考察，你出面接待一下”，明天說“最近聯絡了筆大業務，出來邊吃邊聊”。商人心裡明鏡似的——哪有什麼客商、什麼業務，不過是沈延璋酒癮犯了，想找人埋單。他婉拒了幾次，沈延璋的電話卻照打不誤。
有一次，沈延璋又打來電話。商人正在縣城一家館子裡，請從外地來的遠房表弟吃飯。電話那頭，沈延璋的語氣一如既往：“李總啊，今晚有空沒？出來喝兩杯，好久沒見了。”商人看著對面的表弟，順口回了句：“我在外面吃飯呢，你要來坐一會兒不嘛？”
這明擺著推託的客套，沒成想沈延璋當真了。
不到十分鐘，沈延璋推門進來，身後浩浩蕩蕩跟著八個人——有他親近的下屬，有他平時來往的幾個老闆，還有一個連商人都沒見過。借別人埋單做自己的人情，一向是沈延璋的慣用伎倆。只見他一進門就大手一抬，對站在門口隨時待命的服務員呼叫起來，挪位置、加凳子碗筷、招呼自己人入座，那架勢，倒像是他做的東。
沈延璋一班人的到來，把原本清淨有序的飯局攪得一片混亂。商人那個本是主賓的遠房表弟，被擠到角落，筷子還沒動幾下，身邊的人就都忙著敬酒、遞煙、攀交情去了。話題繞著他走，他插不上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勉強撐了半個鐘頭，趁人不注意，尋了個由頭，起身告辭了。
那頓飯之後，商人心裡那點成見，徹底變成了厭煩。
但厭煩歸厭煩，面上還得過得去。畢竟沈延璋是招商局長，在這縣城裡，誰也不敢明著得罪他。只是後來沈延璋再打電話，商人接得越來越少，推辭的理由也越來越敷衍。
反倒是劉惠敏，在那幾次飯局上，和商人漸漸熟絡起來。兩個人眉來眼去，不是一天兩天了。沈延璋忙著在中青班鍍金的時候，他們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培訓班進行到兩個月的時候，沈延璋找了個週末，悄悄回了平瀾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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