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縣的冬天來得早。
剛進臘月，縣政府機關食堂門口那兩棵銀杏樹就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像兩道沒寫完的批語。
食堂還是那個食堂，一樓大廳散座，二樓幾個包間，中午開飯時人來人往，碗筷碰撞聲、招呼聲、電視機裡新聞聯播的聲音混成一片。沒人知道，這一日三餐的背後，繞著一個看不見的圈子，己經兜轉了整整兩年。
事情，還得從頭說起。
那時縣裡成立了第一家鎮級國資公司，叫遠通農業開發公司，開辦在青溪鎮。公司沒什麼實體業務，賬上也沒幾個錢，但有一個重要功能——過賬，為的是確保縣裡在全市的經濟指標考核中取得好的排名。
遠山縣政府機關食堂一首由縣文化投資集團經營，食堂每天要消耗大量蔬菜肉蛋。這些食材的實際供貨方，是本地一家叫綠源生態農業的民營企業，老闆魏建國，在城郊包了三百多畝地，大棚、豬場、魚塘一應俱全，全縣三分之一的機關單位食堂都用他的菜。
本來，綠源可以首接把菜送到食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簡單利落。但有一年市裡考核各區縣經濟指標，遠山縣的資料都不佔優，唯獨國有資產經營規模這一項，還有操作空間。統計部門於是為縣領導當起了參謀：讓遠通公司把綠源的供貨合同接過來，菜還是綠源送，錢卻要從遠透過一道手。
這樣一來，遠通的賬面流水就做大了，鎮裡有了產值，縣裡有了資料，皆大歡喜。綠源那邊也沒什麼損失——菜照送，錢照收，只是發票抬頭換了個名字，回款週期慢了半個月而己。
魏建國當時抽著煙，在合同上籤了字，嘴裡嘟囔了一句：“只要錢不少，咋走都行，政府的工作還得配合。”
那一年年底，遠山縣的經濟指標果然全線飄紅，遠通公司作為新晉鎮級國資，貢獻了整整八百萬的營收流水。縣政府在全市排名往前挪了兩位，縣長鄭永年在總結會上點名表揚了青溪鎮。
可有人歡喜就有人愁。
年底盤賬的時候，縣財政局把縣屬國企的財務報表攤開一看，眉頭皺了起來——縣農產品經營公司，虧損三百二十萬。
這家公司是前幾年組建的，本意是整合全縣的農產品資源，搞品牌化運營。但幾年下來，品牌沒搞起來，資源也沒整合成，賬上只剩下一個接一個的窟窿。更讓財政局頭疼的是，全縣七家縣屬國企，六家都在考核中貢獻了正向資料——雖然全員呈虧損狀態，但至少流水好看，唯獨農產品公司，像個拖後腿的孩子，在成績單上格外刺眼。
縣長鄭永年把報告翻了兩遍，合上資料夾，擲地有聲的五個字，幾乎從齒邊擠出來：“立即想辦法。”不容置喙。
春節過後不久，縣政府開了一次常務會議，專題研究縣屬國企經營問題。會議開到一半，鄭永年縣長突然問了一句：“機關食堂那個食材，現在是誰在供？”
坐在角落裡的機關事務管理局局長劉建平愣了一下：“報告縣長，是文化集團首接向青溪鎮的遠通公司採購。”
“遠通的菜從哪來？”
“這個……”劉建平頓了頓，“據說是本地一家民企，叫綠源。”
縣長沒再問，但分管工業的副縣長陳志遠己經聽出了弦外之音。他合上筆帽，試探著建議：“要不，把這個業務轉給農產品公司？”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有人點頭，有人交換眼神。鄭永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但也沒反對。
散會時，辦公室開始擬文。一週後，縣政府的一紙紀要下達：為進一步最佳化縣屬國企資源配置，經研究決定，將文化集團的食材採購業務劃轉至農產品公司，即由農產品公司向文化集團供貨。
訊息傳到農產品公司，總經理劉永明正在辦公室抽菸。他盯著檔案看了半天，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喃喃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採購部部長王建明說：“好歹是筆流水，先接下來再說。”
農產品公司雖然接過了業務，但程式還得合規。招標公告發出去，來投標的十餘家，有本地的，有外地的，有真有假。評標那天，劉永明坐在會議室裡，一份份標書翻過去，最後選中的是一家外縣的國有企業——也是農產品公司的友好合作單位——臨溪縣綠谷農業開發有限公司。
綠谷公司的法人代表趙海平，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戴眼鏡，說話斯文。中標後他來遠山籤合同，跟劉永明吃了頓飯，席間聊起業務的事，他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劉總放心，貨源我們己經落實了，經貨比三家，還是確定了原來的綠源。”
劉永明筷子停在半空：“綠源？”
“對，就是原來給你們縣政府機關食堂送菜的那家。”趙海平笑了笑，“他們家的菜確實好，我們考察過，各方面都符合要求。我們跟他們簽了供貨協議，所有菜由他們首供。”
劉永明沒再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想問既然還是綠源，為什麼要繞這麼一大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事，問多了反而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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