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籠,司空府花園的迴廊深處,竹影參差。
曹昂刻意擇了條僻靜小徑,想獨處片刻,理清紛亂的思緒。
史阿那張掩在恭順下的臉,曹丕提起郭照時志在必得的試探,都如細密的針,刺在他本就緊繃的神經上。
離她遠些,他心下默唸。
鄴城之內,父親耳目遍佈,子桓又將郭照視作爭逐之資,他唯有藏起心意,故作無意。
這既是為郭照避嫌,免去無端紛擾;
也是為杜絕口舌,不授人以兄弟爭風之柄。
彷彿命運弄人…
就在他轉入一條更為幽深的迴廊時,一道素衣青衫的身影,恰從廊柱另一側轉出,幾乎與他迎面撞上。
郭照。
她腳步倏停,懷中最上一冊書卷因這急頓滑落,“啪”一聲輕響,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磚地上。
她未立刻去撿,先抬眸望來,眼底掠過清晰的訝色,旋即被慣常的沉靜掩去。
“妾郭照,見過將軍。”她斂衽行禮,清冷而剋制。
曹昂微微頷首,目光自然落在她身上——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素青衣裙,烏髮僅以木簪松綰,懷中典籍厚重,指節收緊。
較之上次榆林巷見面,她似更清減,然眉宇間那縷書卷清氣,愈發鮮明。
“郭姑娘。”他聲線溫和,“剛從文海閣回來?”
他彎腰替她拾起那冊掉落的書,是《鹽鐵論》註疏,邊緣已見毛糙,顯是常被翻閱。
“是,整理明日編務所需文獻。”郭照雙手接過書冊,兩人指尖一觸即分。
她垂眸,似有猶豫,“正巧遇見將軍,妾代家母,謝過將軍與夫人。”
曹昂心下一動:“哦?令堂大人可康泰些了?”
“多虧了鄒夫人。”郭照聲音裡透著不摻偽飾的感激,“夫人不僅常親往問診,前日更細察母親脈象,覺舊方已不甚對症,親自斟酌調整了新方。母親服藥後,咳喘大減,夜寐亦安。”
她頓了頓,看向曹昂的目光清澈,“母親時時念叨,說將軍與夫人雪中送炭,恩同再造。囑我定要尋機,當面拜謝。”
原是緣緣仍堅持在默默關照。
曹昂心緒複雜。
緣緣的善舉,無形中將他與郭照之間的“恩義”紐帶系得更緊,也讓他此刻想劃清的界限,顯出幾分蒼白。
“內子略通岐黃,能略盡綿力便好。令堂安泰,你也能安心任事。”
曹昂語氣溫和,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她纖細單薄的肩頸上。
此女身負才名,卻處境艱難,更兼曹丕‘青眼有加’,還有他自己那幾分未曾釐清的朦朧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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