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嚇了一跳,險些從石凳上彈起,慌忙以袖掩帛:“大、大哥!沒……隨意練筆,不堪入目……”
“練筆好,勤勉總是好的。”曹昂在他對面安然落座,極自然地取過那墨跡未乾的素帛,掃了一眼,微微頷首,“起筆不俗。不過……”
他略作沉吟,露出追憶之色:“我昨夜倒是夢得幾句殘章,彷彿亦是摹寫仙姿神女的,辭彩頗麗,醒來猶記數語。左右無事,說與你聽聽?”
曹植眸子一亮,連連點頭。
曹昂清了清嗓子,目光悠然地投向池面瀲灩波光,緩聲吟道: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
曹植指間的筆,“嗒”一聲輕響,滾落石桌。
曹昂恍若未覺,繼續悠悠誦道:“……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豔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
語聲稍頓,他看向子建。
曹植猛地站起身,面頰漲紅,聲音微顫:“大哥!這、這賦……後續可還有?”
“後續?”曹昂作勢凝思,旋即遺憾搖首,“夢境依稀,只餘這些了。開篇彷彿是什麼‘黃初三年,餘朝京師,還濟洛川’……怪哉,如今何來黃初年號?”
他淡然一笑,點評道:“然文辭確屬絕妙,我醒後回味良久。尤是那句‘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嘖,將佳人微步生姿、羅襪輕沾塵露的情態,摹寫得出神入化——子建以為,若以此形容女子踏花徐行,可還貼切?”
曹植僵立原地,望著石桌上自己那僅有三字的帛書,又望向兄長坦然含笑的眉眼,張了張口,喉間卻似被什麼堵住,半個音節也吐不出。
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與荒謬感洶然漫上——他方才苦思冥想、輾轉反側欲捕捉的那縷靈光,那抹神韻,竟在兄長隨口道來的夢中殘句裡,被寫盡寫絕,窮形盡相。
這……還如何落筆?
縱使他搜腸刮肚,嘔心瀝血,可能寫出比“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更空靈飄逸的句子麼?
曹昂伸手,在幼弟肩上輕輕一拍,語氣懇切:“子建啊,你若喜好此類題材,不妨多揣摩宋玉《神女》、司馬相如《美人》,博採眾長,方是正道。總獨自閉門苦思,易落窠臼。”
他頓了頓,又似無意般添了一句:“說起這個,你大嫂前日還贊你文章有靈性,只是盼你多將心思放於經世實學。我覺得此言甚是。”
曹植肩膀微微一塌,默然將那張只題了三字的素帛揉作一團,緊緊攥在手心。
“走吧,”曹昂起身,拂了拂衣袖,“你大嫂新制了茶點,命我來尋你。去晚了,怕要被衝兒他們分搶光了。”
曹植垂首,默默跟在兄長身後,宛如一株被急雨打蔫了的青苗。
走出數步,他終是忍不住回眸,望了望那接天蓮葉,又望了望遠處花影扶疏的小院,輕輕嘆了口氣。
亭中石桌上,那支滾落的毛筆,在“其形也”三字上,拖出一道蜿蜒墨痕,彷彿一聲無聲的喟嘆。
此後好些時日,曹植果然未再頻頻往南院跑。
是夜宴飲,曹操酒酣耳熱,命諸子即席作賦。
點到曹植時,少年郎君憋了半晌,竟吟出一篇鏗鏘激越的《述志賦》,通篇家國河山,壯志凌雲,半句兒女情長也無。
曹操捻鬚聆聽,連連頷首:“吾兒長大了!有氣象!”
曹昂在席下端杯慢飲,瞥了眼坐得筆直、神色端嚴的四弟,又瞧了瞧身側正溫柔佈菜的鄒緣,唇角彎彎。
。了靜清下這,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