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想了想。“你說帝落宮的守門人不管試煉者死活,只管登記名字。”
“放屁。老夫說的是——登記了名字就是老夫的人。誰敢動老夫的人,老夫就把他碾成麵粉。準帝也好,大帝也罷,只要是活物,就能碾。”老道把最後一口燒餅嚥下去,打了個酒嗝。酒氣在太初戰場的焦土上瀰漫開來,和他袖子裡那兩扇磨盤上殘餘的怨念粉末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極奇怪的氣味——像有人在焚屍爐旁邊開了個酒窖。然後他轉頭看向石碑周圍那六個被天驕們纏住的魂族近侍。六個近侍在克拉煞被磨盤碾碎的同時全部僵住了——它們和克拉煞之間有怨念契約,主死僕滅,契約斷裂之後它們體內的怨念正在迅速失控,身體邊緣的魂火從淡青色變成了極不穩定的深紫色,這是自爆的前兆。“這幾個小東西也要老夫親自碾?”老道把手又伸進袖子裡。
六個近侍在老道把手伸進袖子裡的同時齊刷刷地做了同一個動作——把利刃插回腰間,雙手高舉過頭頂,掌心朝外,五指張開。這個動作在九天宇宙的通用肢體語言裡是“投降”的意思,在隕帝之戰那個紀元的意思更直白——“我放棄抵抗,你按戰俘待遇來。”六個魂族近侍,尊神巔峰,投降的速度比它們發動攻擊的速度還快。
老道把最後一口燒餅嚥下去,又打了個酒嗝。酒氣噴出來,焦土上幾片嵌在泥土裡的骨頭碎片被酒氣燻得微微發亮——不是被腐蝕,是被法則餘韻激了一下,亮了一瞬又暗了。他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燒餅渣,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奕一遍。林奕現在的樣子不太好看——左臂肘關節復位之後腫得比膝蓋還粗,青紫色的淤血從肘窩一直蔓延到手腕,皮膚表面那層極細的紫色紋路還沒褪乾淨,是魂火殘留在經脈裡的餘毒。右手虎口的震傷已經從紅腫轉成了暗紫色,拇指屈伸的時候能聽到肌腱在鞘管裡摩擦的沙沙聲。嘴裡還有半顆碎牙沒吐乾淨,混著血沫沾在下唇上。唯一還算體面的是他的眼神——沒有渙散,沒有絕望,亮得跟後腦勺那道銀藍光痕一樣扎眼。
“前輩,”林奕用右手撐著天道劍的劍柄,把身體重心從已經快站不住的左腿上移開,“我在九天秘境呆了多久。我還能回去嗎。”
老道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酒葫蘆從腰間解下來晃了晃,裡面還剩小半壺酒,晃動時發出極沉悶的水聲——不是普通酒液在葫蘆裡晃盪的聲音,是更稠更重的那種液體,像是水銀在金屬容器裡撞擊內壁。他把葫蘆嘴湊到林奕面前。“先喝一口。你嘴裡那顆碎牙磕掉的創口已經發炎了。魂族的魂火殘留會讓傷口加速潰爛,不處理的話半刻鐘之內潰爛會蔓延到頜骨。”
林奕接過酒葫蘆灌了一口。酒液入口不是辣的——是燙的。燙得像是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塞進他嘴裡,燙意從舌根一直燒到喉嚨再燒到胃裡,在胃裡炸開之後又順著經脈反衝上來,衝到嘴裡那顆碎牙的創口處猛地縮緊,像有人用燒紅的針尖在傷口上點了一下。劇痛持續了不到半息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清爽的涼意。他用舌尖頂了一下創口——傷口長好了,新生的牙釉質已經覆蓋了碎牙的斷面,光滑得舔不到一點毛邊。左手肘關節的腫脹也在消退,紫紅色的淤血從中心處開始往外褪色,褪到邊緣時已經變成了淺黃色,像一塊過了一夜即將消散的舊傷。
“酒裡泡了帝落宮的淨魂草,專克魂族殘留。”老道把葫蘆從林奕手裡拿回來塞上塞子,又從袖子裡摸出那對陰陽雙磨在指尖轉著玩。磨盤現在縮到只有核桃大小,一黑一白在他指間翻飛,轉得飛快卻一點聲音都沒有,“你在九天秘境呆了多久——按秘境裡的時間算,你從進來到現在大概小半年。按外面的時間算,不到半天。這裡一年,外面一天。帝落宮夢境的時間流速是三百比一,太初戰場又是夢境裡時間流速最不穩定的區域——有時候外面過一息,這裡過一個時辰,有時候反過來。所以你現在問我呆了多久,我只能告訴你一個大概。”
林奕看著老道指尖翻飛的那對磨盤。黑磨盤逆時針轉,白磨盤順時針轉,轉速越來越快,快到他盯著看超過三息就會覺得頭暈。“這裡是什麼地方。不是夢境——夢境不會疼。克拉煞的刀砍在我身上的時候我能感覺到骨頭錯位的每一寸摩擦,那不是做夢能做到的程度。”老道把磨盤停下來捏在手裡,抬頭看了一眼灰綠色的天空。雲層裡那些金色紋路——玄瞳的法則印記被磨盤壓滅之後還沒有恢復,但云層正在用一種極緩慢的速度重新閉合,從深灰色往灰綠色過渡,過渡得很慢,慢到每一寸顏色的變化都像是在用毛筆在宣紙上暈染。
“這裡不是夢境。你從一開始就想對了。帝落宮夢境這個叫法本身就是九天秘境的官方說法,用來糊弄進來試煉的人。實際上這裡是帝落宮墟——道臨當年在太初戰場上用時間和空間法則撕開的一個小型次元空間,專門用來給後來的試煉者磨刀。這個次元空間的時間流速和外界不同——是道臨故意設的,目的是讓試煉者在這裡有足夠的時間成長,同時又不會在外面浪費太多時間。因為他知道後面還有更大的仗要打。但代價是——沒有突破到主宰境的人,永生不可能離開。”老道用磨盤敲了敲自己的膝蓋,“不是規則限制,是法則限制。這個次元空間的出口被道臨用一道時間鎖封死了。時間鎖只認主宰境的時間法則。你沒有突破主宰,你的時間法則就不夠完整,不夠完整就打不開那道鎖。打不開那道鎖你就出不去——哪怕老夫用陰陽雙磨把整個太初戰場碾一遍,也碾不開道臨親手設的時間鎖。你只能靠自己突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