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吾沉默了兩息。
“厄淵。魔族本源來自上一個紀元的暗系初代，魔族的底層法則和九天秘境的守關者封印法則有一部分重疊。但厄淵選了迷蹤林，他沒有來弱水河。”
“他不來不代表他的人不來。”江敘把叼著的草莖吐掉，風痕在指尖凝成一根極細的風針，他把風針扎進河水裡，沿著河水的流向一路往下探，“弱水河的流向被人動過手腳——河水在往一個固定的方向倒流。倒流的終點不在弱水河入口附近，在更深處。”
林奕順著江敘風針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弱水河本該往北流，但河面上有一道極窄的逆流帶，河水沿著逆流帶往南倒灌，灌入河心深處一個正在緩慢旋轉的漩渦。漩渦不大，直徑不到三丈，但漩渦中心的吸力大到連弱水河面上的霧氣都被拽了進去。
“漩渦是封印的一部分，封印被解開之後漩渦才會出現。”蒼吾說，“那個人拿走了碎片，但也觸發了封印的下一層。漩渦下面是弱水河的地宮——初代守關者肉身沉底的地方。”
時影站起來，窄刃指向漩渦。
“裡面有人。”
四個人停在漩渦邊緣。漩渦的吸力極大，林奕腳底的湧泉法則被吸得往上衝了半寸，時影的雷音電弧被扯成了螺旋形，江敘的風痕也被絞碎了一半——他往前飄了三寸又被拽回來。
“怎麼下去。”時影問。
林奕把石斧舉起來，斧刃朝下對準漩渦正中心，鬆手。石斧筆直扎進漩渦眼裡，湧泉法則和弱水漩渦的吸力正面撞在一起。湧泉是往上湧，漩渦是往下吸，兩股力量對沖的一瞬間，漩渦中心炸開了一個直徑三尺的無水區。無水區就是入口。
林奕第一個跳下去，時影緊隨其後，江敘落在最後。蒼吾沒跟進來——他站在漩渦邊緣，把右臂上纏了五圈的白繩又加了一圈，繩頭的毛邊在弱水河面上拖出一條細細的水痕。他不進地宮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三塊碎片中他只拿了一塊，弱水河的完整傳承需要集齊三塊才能啟用，他手裡那塊水系碎片和河底地宮裡的碎片合在一起也只有兩塊，第三塊在水面上的某個地方還沒被任何人找到。他要留在上面追第三塊。
弱水河地宮。林奕落在地宮地面上時腳底傳來的觸感不是水底淤泥，是乾燥的石板。地宮裡沒有水，弱水河的河水懸在頭頂上方三丈處，像一層透明的天花板，水紋在頭頂緩緩漾動，把整座地宮籠罩在暗綠色的光裡。地宮格局很簡單——正前方一條直廊，直廊兩側立著十二尊石像，每尊石像手裡都捧著一件東西，有的是劍，有的是盾，有的是燈。直廊盡頭是一個圓形石室，石室正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泛著光。
時影的窄刃在地面劃了一道。石板上沒有灰塵——這座地宮在封印完好的情況下密閉了整整一個紀元，空氣乾淨得讓人肺裡發涼。
“十二尊石像，對應十大種族的初代形態，另外兩尊是什麼。”江敘把石像一尊一尊看過去，指到第十一尊時停住了。第十一尊石像手裡捧的是一塊黑石，和看門老人在萬流宗山門上刻字用的那種黑石一樣。第十二尊石像手裡捧的是一柄石斧，斧刃上刻著一道湧泉紋。
“第十一是人族。”林奕看著那柄石斧，“第十二尊——是那個刻‘生’字的先民。”
“先民不是人族。”
說話的不是江敘，不是時影。
聲音從石室最深處那口井裡傳上來，低沉，緩慢，像是井底有人在用石頭敲井壁，敲三下說一個字。
林奕走到井邊往下看。井水清澈見底——弱水河底的井，井裡裝的居然不是弱水。水面平靜如鏡，映出一張臉。不是林奕的臉。那張臉很老，皺紋比歸墟尊神還深，鬍子是灰白色的，編成九根小辮垂在胸前，每根辮子上都繫著一種不同的東西——一片鱗，一根羽毛，一塊礦石，一截骨頭，一粒種子，一道閃電形的結晶，一滴凝固的血，一撮泥土，最後是一小塊黑石碎片。
“先民不是人族。”老人在井水裡說，“先民是所有種族的祖先。十大種族是後來分化出來的——神族取走了先民的光，魔族取走了先民的影，龍族取走了鱗，鳳族取走了羽，泰坦取走了骨，星空族取走了眼，靈族取走了種，獸族取走了血，冥族取走了息，翼族取走了風。人族什麼也沒取——人族是被取剩下的那部分。所以人族什麼都會一點，什麼都不精。所以人族沒有大帝——因為先民本來就沒有大帝，先民根本不需要大帝這種東西。先民需要的是一個能把所有被取走的東西重新集齊的人。”
老人的目光穿過井水看著林奕，灰白色的瞳孔縮成針尖。
“你懷裡揣著湧泉石斧，右臂嵌著龍鱗，拳骨裡鎖著道臨碎片，胸口烙著鐵山心臟。火種、風痕、水月、光寂——九重天寰的意志你集齊了。再加上你體內那枚還沒完全覺醒的龍神血脈——你知道龍神血脈為什麼叫龍神不是叫龍族嗎。因為龍神是龍族還沒從先民分化出去之前的血脈。你不是龍族，你是先民血脈返祖。”
時影在旁邊用窄刃敲了一下井沿。“你說的這些，和碎片被誰拿走了有什麼關係。”
老人在井水裡眨了眨眼。
“碎片沒有被拿走。碎片自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