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轉過身來。
那張臉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黝黑的皮膚,深深的皺紋,一雙因為常年被風吹日曬而變得渾濁的眼睛,嘴唇乾裂,顴骨突出,像一個被歲月榨乾了所有水分的人。
父親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開啟油紙,裡面是幾塊發黃的麥芽糖,和他之前在通天路上收到的那顆糖一模一樣。
父親把糖遞給他,動作笨拙而小心,像怕把糖弄碎了一樣。
林奕看著父親手中那幾塊麥芽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接過了那些糖,放進了口袋裡,和之前那顆糖放在一起。
他看著父親那張蒼老的臉,輕輕說了一句話:“爸,我走了。”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渾濁的眼睛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動,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在風中搖曳。
林奕繞過父親,繼續向前走。
走出十幾步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父親還站在那塊礁石上,保持著遞糖的姿勢,像一個被定格在時間中的雕塑,在灰紫色的海面和磷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孤獨。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海面上開始出現霧氣。
霧氣是灰白色的,從海面上升起,像一層薄薄的紗幔,逐漸變濃,從薄紗變成了厚簾,從厚簾變成了牆壁,最終將他完全包圍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能見度降到了不足一丈。
他放慢了腳步,更加小心地踩著礁石前進,每一步都用腳尖先試探一下,確認踩穩了再轉移重心。
霧氣中開始出現聲音。
不是他母親的聲音,也不是他父親的聲音——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稚嫩而清脆,像銀鈴一樣在霧氣中迴盪:“哥哥——哥哥——你在哪裡呀?”
林奕的心臟猛地一緊。
那是盼歸的聲音。
那個在淨土中等著他回去的小女孩,那個叫他“哥哥”的小丫頭,那個他答應過一定會回去看她的小傢伙。
“哥哥——我在這裡——你來陪我玩好不好?”
聲音從霧氣的不同方向傳來,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像一個小女孩在霧氣中跑來跑去,一邊跑一邊喊他。
林奕握著天道劍的手指再次收緊,指節發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的肉裡。
他沒有回應那個聲音,繼續往前走。
“哥哥——你為什麼不理我呀?”那個聲音變得委屈起來,帶著一絲哭腔,“你是不是不喜歡盼歸了?”
林奕的腳步微微一頓,然後他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走。
“哥哥——我好冷啊——你來抱抱我好不好?”
那個聲音變得越來越可憐,像一個小女孩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聲音中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顫抖。
林奕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眼眶開始發紅,但他沒有停下來,沒有回頭,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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