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頂端的劍在呼吸。
不是風在動，不是法則在流轉，是劍本身在呼吸。
劍身嵌在道臨親手刻下的時間法則封印正中央，插了不知多少個千年，劍身上的銀灰色紋路一層一層疊在一起，像被凍住的漣漪。
林奕的手握上劍柄的那一刻，那些紋路醒了。
銀灰色的光從劍格往劍尖流淌，又從劍尖倒流回劍格，每流轉一次，劍身就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
嗡鳴聲不高，但整個太初戰場都能聽見，時間法則在共鳴時產生的震動直接跳過耳膜敲進了骨髓裡。
老道站在石碑基座旁邊，仰頭看著林奕的背影。
他那隻提了幾萬年酒葫蘆的手微微發抖，酒葫蘆嘴上的塞子又掉了，酒液灑在焦土上冒出極淡的金色蒸汽。
他沒有彎腰去撿塞子，只是盯著林奕握劍的那隻手，嘴裡喃喃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清的話：“祖龍在上，他終於握上去了。”
石碑周圍，七個天驕全部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蒼吾把剛纏好的白繩又解開了一圈——不是斷了，是他主動解開的。
他需要右臂完全不受束縛，隨時準備出手。
他不知道林奕拔劍之後會發生什麼，但他在歸墟界見過道臨碎片選中林奕的那一刻，他清楚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變數。
厄淵把骨片短杖插回腰間，雙手抱胸靠在圓環外圈的一根石柱上，嘴角那道極淡的譏諷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
炎羽按住右翼根部的手指鬆開了，斷裂的翼骨在焚燒法則的灼燒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她渾然不覺。
魔霸天把吞情刀橫過來，刀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他盯著石碑頂端那柄劍，瞳孔深處那圈暗金色光環停止了轉動。
雲闕從石碑半腰處站了起來，肩胛骨上的透明羽翼虛影不再是一閃而逝——而是完全展開了，翼展足有兩丈，在灰綠色天光下泛著珍珠般的柔和光澤。
林奕閉上了眼睛。他的手握在劍柄上，劍柄的觸感不是冰冷的——是溫的。不是被太陽曬過的那種溫度，是活的溫度，像握住了一個人的手腕，脈搏在皮膚下一下一下地跳動。那脈搏的頻率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分毫不差。然後時間法則的第一重封印在他掌心裡裂開了。不是碎裂的聲音——是冰面開裂的聲音，極細極密，像春天河面上的冰層在暖流中一塊一塊崩解。每裂開一道縫隙，劍身上的銀灰色紋路就亮起一截，亮到劍尖時整個劍身都變成了一柄光劍。光不是刺眼的——是柔和的，銀灰色的光從劍身上流淌下來，沿著他的手臂蔓延到肩膀，又從肩膀蔓延到全身，把他整個人裹進了一層薄薄的、流動的時間薄膜裡。
他看到了道臨。不是殘識，不是聲音，不是殘留在劍身上的記憶碎片。是道臨本人——年輕的道臨。穿著帝落宮初建時的白色長袍，袖口用天青色絲線繡著兩朵桂花，針腳細密，每一針的長度都完全相同，那是傅崇的手藝，道臨自己的針線活沒那麼好。年輕的道臨站在帝落宮的臺階上，手裡握著一柄劍，就是石碑上這柄。劍身上還沒有時間法則的紋路，還是一柄剛出爐的新劍，劍刃上還殘留著淬火時留下的暗藍色回火紋。他握著劍，對著臺階下方空無一人的廣場說話。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不在場的人交代後事。
“我把時間法則的進階試煉鎖在這柄劍裡了。鎖了九重封印，對應時間法則的九重境界。解開前八重可入主宰，解開第九重可入準帝。我設的鎖，我自己也得按規矩來——但我不打算解了。深淵那邊等不及了，我得先去把最急的那一仗打完。打完了回來再慢慢解。”年輕的道臨把劍插進石碑頂端，拍了拍劍柄，像拍了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如果我沒回來——這柄劍就留給後世走時間之道的人。傅崇欠我的三塊桂花糕我不要了，換成這個。三塊桂花糕換一柄時零劍，這筆賬他要是覺得虧，讓他去找老道喝酒理論。”
畫面消失了。林奕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從道臨的記憶裡推了出來，重新落回自己的身體裡。他的右手還握在劍柄上，劍身上的銀灰色紋路已經亮到了劍尖，第一重封印在剛才那段記憶流過他意識的瞬間已經自動解開了——不是他主動解的，是劍本身判定他為“道臨選定之人”，第一重封印對他免試。
第二重封印緊接在第一重之後啟動。劍柄的溫度從溫熱變成了冰冷，冰意從掌心鑽進經脈，沿著經脈一路往上，所過之處血液流速驟降，皮膚表面結出一層極薄的白霜。這不是攻擊——是試煉。時間法則第二重：冰封時間。要在意識被時間凍結的邊緣狀態下仍然保持清醒，用意念驅動法則之力把凍住的時間融化。林奕的呼吸開始變慢。心跳從正常的節律一降再降，降到三次呼吸才跳一下，再降到十次呼吸才跳一下。血液在血管裡流得越來越慢，慢到他能感覺到每一個血細胞在毛細血管裡艱難地往前擠。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灰綠色的天空和銀灰色的劍光混在一起，邊緣處出現了大片的暗影。
他咬碎了自己的舌尖。劇痛在冰冷的意識裡炸開了一小團溫熱，就是這一小團溫熱讓他重新抓住了時間法則的脈絡。不是用蠻力去融化凍結的時間——時間法則不是冰，冰封只是一個比喻。時間法則第二重的本質是“停滯”——讓時間流速無限趨近於零。要破解停滯，不能用蠻力，要用共鳴。他把自己體內的時間法則的頻率調到和劍身上時間法則相同的頻率，兩股同源的時間法則在共鳴中產生了干涉。干涉波紋所過之處，凍結的時間開始重新流動。先是指尖恢復了溫度，然後是手掌、手腕、前臂，最後整條右臂都從冰封中掙脫出來。第二重封印在時間恢復流動的瞬間裂開了。劍身上的銀灰色紋路又多亮了一截，從劍格往上，亮到了劍身中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