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水,冰冷刺骨,像是無數根鋼針,瞬間扎透了莫老憨單薄的棉襖,狠狠刺進他的皮肉,直抵骨髓。他猛地嗆了一口水,腥澀的河水灌入口鼻,激起一陣劇烈的、幾乎要將肺撕裂的咳嗽,卻被更多的水流硬生生壓回喉嚨,只剩下痛苦的嗚咽在胸腔裡迴盪。
求生的本能讓他拼命掙扎,手腳在漆黑粘稠的河水裡胡亂划動。棉襖和蓑衣吸飽了水,變得像鐵塊一樣沉重,拽著他不斷往下沉。冰冷的河水不斷奪取他身體裡殘存的熱量,四肢迅速變得僵硬麻木。
不能死......不能死在這裡......
阿貝......阿貝還在家裡等著......還有阿貝娘......
這個念頭,像黑暗水底唯一的一點微光,支撐著他近乎渙散的意志。他咬緊牙關,憑著多年在水上討生活練出的一點水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辨別方向。
頭頂有微弱的光晃動,是船頭那盞風燈嗎?還是追兵的手電光?他不敢抬頭去看,只是憋住一口氣,努力朝著記憶中岸邊蘆葦叢的方向潛去。肺裡的空氣越來越少,胸口憋悶得像要炸開,耳朵裡嗡嗡作響,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轟鳴。
終於,手指觸到了黏滑的水草和鬆軟的淤泥。是岸邊!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向上躥去!
“嘩啦!”
頭露出了水面!冰冷刺骨的空氣猛地灌入肺部,激得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涕淚橫流。他貪婪地大口呼吸著,顧不上河水依舊淹沒到胸口,手腳並用地往岸上爬。淤泥溼滑,他幾次滑倒,又掙扎著爬起來,總算連滾帶爬地撲進了茂密的、一人多高的枯萎蘆葦叢裡。
一進蘆葦叢,他立刻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劇烈地喘息著,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冷,徹骨的冷,彷彿連靈魂都要凍結了。他蜷縮起身體,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外面,槍聲已經變得零星而遙遠,呼喝聲和奔跑聲也漸漸朝著不同的方向散開,顯然是追兵分散去追捕那三個跳水逃跑的漢子了。手電光柱偶爾掃過遠處的河面和天空,卻暫時沒有朝這片蘆葦叢靠近。
莫老憨稍稍鬆了口氣,但心臟依舊狂跳不止。他不敢停留,誰知道那些當兵的會不會回過頭來搜查這片區域?他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回家!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左腿一陣鑽心的疼痛,使不上力氣。可能是剛才跳船時撞到了河底的石頭,也可能是被流彈擦到了?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感覺褲腿溼漉漉、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水還是血。他試著活動了一下,疼痛加劇,但骨頭應該沒斷。
他咬著牙,折了一根粗硬的蘆葦杆當柺杖,忍著刺骨的寒冷和腿上的劇痛,一瘸一拐地、儘量悄無聲息地向著遠離河岸、遠離碼頭、遠離剛才那片是非之地的方向挪去。每走一步,溼透的棉褲就沉重地摩擦著傷處,帶來一陣陣銳痛。但他不敢停,也不敢發出聲音,像一頭受了重傷、慌不擇路的野獸,只想儘快逃離這片充滿硝煙和死亡氣息的河灘。
冬夜的寒風無情地吹打著他溼透的身體,帶走他體內殘存的最後一點熱氣。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有些模糊,身體麻木得彷彿不是自己的,只是憑著那點“回家”的執念,機械地、一步一拖地向前挪動。
不知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更久。他終於穿過了那片似乎無邊無際的蘆葦蕩,來到了一條勉強能辨認出是道路的土埂上。四周依舊是漆黑一片,遠處有零星的、昏黃的燈火,那是散落在水鄉澤國深處的村落。
他憑著對附近地形的模糊記憶,辨明瞭家的方向。還有好幾裡地......他能撐回去嗎?
他靠著路邊一棵光禿禿的柳樹喘了口氣,感覺肺裡像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眼前陣陣發黑。不行,不能倒在這裡,倒在這裡就真的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