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0章
雙胞胎。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進她的腦海裡。繡藝博覽會上那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不是巧合。那條手帕上的兩條魚,不是象徵,是寫實。紅的是她,白的是自己。這個素未謀面的繡娘,是她的姐姐。
第二節課是英文課,修女在上面講語法,瑩瑩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把那條手帕疊好放在課本下面,指尖隔著一層紙輕輕摩挲著絹面上的繡紋,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我要見她。我要親眼看看那個跟我長了同一張臉的人,我要問問她這些年是怎麼過的,我要問問她為什麼會失散,為什麼不早一點來找我。她有一千個問題想問,但沒有一個問題比這個問題更迫切:媽知不知道她還活著?
放學後,瑩瑩沒有直接回家。她去了繡藝博覽會的組委會,翻到了“阿貝”的參賽登記表。地址一欄寫著:老城廂花衣巷錦繡坊。她把這個地址抄在手心裡,一路攥著,到了花衣巷口,手心出汗,墨跡洇開了,地址模糊了一半。
花衣巷是滬上有名的繡坊街,窄窄的一條巷子,兩邊擠滿了大大小小的繡坊,門口晾著各種繡片,紅的綠的黃的,像一條流不動的花河。瑩瑩挨家挨戶地找,每到一家就問:“阿貝姑娘在不在這裡?”有家老闆說她就在巷尾那家小繡坊,門臉最窄的那間。有的說她剛送完貨出去了,大概傍晚回來。也有的說她今天沒來,可能去布莊進絲線了。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瑩瑩第一次發現找一個人這麼難。
最後在巷子中間的一家繡坊門口,她遇到一個穿白布褂子的繡娘,正蹲在門口洗絲線。繡娘抬頭看見她,手裡正在洗的絲線掉進了水盆裡,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袖口。“是你?”繡娘脫口而出,“前天展會你站我對面,今天怎麼又在這裡?”她說,“你不是阿貝嗎?”
“我不是阿貝。”瑩瑩站在原地,聲音發緊,“我叫瑩瑩。我是她的——”她頓了一下,這個詞太奇怪了,說出來怕人笑話,不說出來又憋得難受。她深吸一口氣,把它說了出來,“我是她的妹妹。”
繡娘張了張嘴,又合上,盯著瑩瑩的臉足足看了五六秒,然後站起來,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說了一句讓瑩瑩心頭一暖的話:“我的天,阿貝那丫頭要高興壞了。來,你跟我來。她出去送活了,晚些回來,你先進來坐。”
瑩瑩沒有進去。她只是把那條手帕從包裡拿出來,交給繡娘。“等她回來,告訴她我來過。告訴她——”她咬了咬嘴唇,“告訴她,我在等她的下一封信。”
她轉身往巷口走,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樹下,腳忽然邁不動了。她回頭望了一眼,巷子深處暮色漸濃,繡坊裡亮起了燈,燈光透過糊著棉紙的窗戶灑出來,朦朦朧朧的,像夢境。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肯進去坐,也許是因為還沒有準備好。二十年的分離,不是一條手帕就能補上的。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心裡多了一個人。
梧桐樹下有風吹過,葉子嘩啦啦地響,把她的影子吹散了又聚攏。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半塊玉佩,第一次覺得它不再是一塊殘缺的玉。有人拿著另一半,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用五層絲線繡了兩條魚,告訴她:你一半,我一半。
回到家,瑩瑩把書包放在桌上,從抽屜裡翻出珍藏多年的幾張剪報。那是《滬上日報》和《繡藝月報》對這次繡藝博覽會的報道,頭版印著貝貝站在《水鄉晨霧》前的照片,標題是“江南神針阿貝,以針代筆驚豔滬上”。她買了三份,一份夾在書裡,一份藏在抽屜裡,一份放在枕頭底下。她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留著自己姐姐的照片。
母親林氏端著一碗紅棗銀耳湯推門進來,看見她對著剪報發呆,湊過來看了一眼。林氏端著碗的手忽然一顫,碗裡的銀耳在湯麵上輕輕晃了一下。她彎下腰,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然後指著照片裡貝貝左耳垂後面那一小塊模糊的印記,聲音顫抖得幾乎說不成句:“這顆痣......這個位置......你姐姐也有。她生下來就有。一模一樣。瑩瑩,這個人是誰?她叫什麼?她在哪裡?”瑩瑩轉過身,看著母親眼裡的淚光,輕聲說:“媽,她叫阿貝。她也在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