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1章
滬上的六月,黏膩的暑氣像一層甩不脫的油膩糖紙,裹住了整座城市。霞飛樹的葉子被太陽烤得蔫頭耷腦,連向來聒噪的蟬鳴都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煩躁。位於四馬路深處的“錦繡閣”繡坊裡,即便拉著竹簾,空氣依舊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貝貝——或者說,如今的“阿貝”,正伏在繃架前,手中的繡針在素緞上翻飛。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旗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與幾個月前剛來滬上時相比,她的臉頰褪去了幾分水鄉的稚嫩圓潤,多了些堅韌的稜角,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得像江南未被汙染的水塘。
此刻,她正在趕製一幅《百蝶圖》。這是錦繡閣老闆接下的一個大單,客戶是法租界一位挑剔的法國領事夫人。蝴蝶的翅膀要用到“劈針”和“搶針”結合的技法,一根絲線要劈成四十八股,方能繡出薄如蟬翼的質感。貝貝的手指極穩,針尖穿透緞面時幾乎沒有聲音,只有細微的“沙沙”聲,像春蠶食葉。
“阿貝,喝口水吧,歇歇。”同屋的繡娘阿翠遞過來一個豁了口的瓷碗,裡面是溫熱的涼茶。
貝貝抬起頭,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接過碗,仰頭灌了一大口,喉頭滾動了一下,才低聲道:“謝謝阿姐,這蝴蝶的觸鬚再有一會兒就繡好了,不能停,一停氣韻就斷了。”
阿翠嘆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壓低了聲音:“你還不知道吧?外面都在傳,說咱們錦繡閣的繡品摻假,用的是蘇繡的名頭,針腳卻不如本地繡娘細密。今兒上午就有兩個穿短打的漢子來鬧過,說要退貨。”
貝貝握針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她早料到會有這一天。自從她在“江南繡藝博覽會”上一舉奪魁,那幅《水鄉晨霧》驚豔四座後,平靜的日子就到頭了。同行嫉妒,尤其是那些靠著詆譭別人抬高自己的繡坊,明裡暗裡的手腳就沒停過。前幾日,她送去檢驗的繡線被人換了劣質的,幸虧她驗貨仔細才沒釀成大禍。
“清者自清。”貝貝淡淡地說了一句,重新低下頭,針尖精準地刺入緞面,挑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銀線,那是用來勾勒蝶翅紋理的。“阿姐,你信不過我的手藝?”
“我自然信你!”阿翠急道,“可架不住有人使壞。我聽說,是‘福瑞祥’的劉老闆在背後搗鬼,他跟巡捕房的人走得近,咱們這小門小戶的,惹不起啊。”
福瑞祥,貝貝當然知道。那是滬上數一數二的繡莊,老闆劉福瑞為人陰損,仗著有巡捕房的關係,沒少擠壓同行。這次針對她的謠言,多半也出自此人之手。她放下繡繃,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無精打采的法國梧桐上。齊嘯雲前幾日來看她,也曾隱晦地提過,趙坤的人最近在商業上動作頻頻,讓她萬事小心。
想到齊嘯雲,貝貝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個初次見面時出手相助的公子哥,那個在博覽會上與她四目相對的男人,那個在得知她可能是莫家真千金後,眼神里摻雜了震驚、探究,卻又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男人。她能感覺到他目光裡的熱度,那不是對“阿貝”的欣賞,而是對那個可能流落民間的莫家小姐的關注。而她自己,面對這個溫潤如玉卻又深不可測的未婚夫,心情更是複雜難言。瑩瑩姐姐的影子,像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他們之間。
“阿貝,齊少爺來了。”夥計在門口探頭喊道。
話音未落,齊嘯雲已經邁步走了進來。他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紡綢長衫,外罩一件藏青色薄呢馬褂,越發顯得身姿挺拔,氣度清華。與這悶熱汙濁的繡坊相比,他身上彷彿自帶一股清涼的書卷氣。只是,他的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