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1章
貝貝退後一步,彎腰把剛才濺在裙襬上的水擰乾。她擰得很用力,指節發白,裙子被擰得皺巴巴的,水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擰完了,她直起腰,對齊嘯雲鞠了一躬。那是一個很正式的、帶著距離感的鞠躬,像繡坊學徒見客商時的禮數,跟博覽會上那個哈哈大笑用繡花針扎人的姑娘判若兩人。
“齊少爺,今天太晚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她轉身走了。赤腳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得比穿鞋的人還穩。齊嘯雲站在柳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盡頭的夜色裡。手裡的兩塊玉被攥得發燙,斷口緊緊咬合在一起,拼成一個完整的、刻著祥雲紋樣的玉環。緣分是拼上了,可裂縫還在,摸上去硌手。
貝貝回到繡坊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她沒有點燈,摸黑上了閣樓。閣樓是繡坊存放繡線的地方,四面牆上掛滿了絲線,月光從氣窗照進來,那些絲線像一道道靜止的彩虹懸在頭頂。她在這個逼仄卻色彩斑斕的空間裡蹲下來,背靠著繡架,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抖。沒有聲音。她在水鄉長大的日子裡學會了一件事——哭可以,但不能出聲。因為養母身體不好,睡在隔壁,聽到她哭會擔心得整宿睡不著。她練了多年的本事,就是能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淚都壓在嗓子眼下面,壓得一絲聲響都不漏。
她哭了很久。哭完了,用袖子擦乾眼淚,站起來,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玉佩。月光下,玉的斷口泛著冷光,上面刻的那個“貝”字,被她的體溫焐了多年,邊緣已經磨圓了。她把玉貼在胸口上——不是心口,是肚子。她聽養母說過,撿到她的時候,這半塊玉就塞在她的襁褓裡,貼著肚臍眼的位置。所以她從小就有個習慣,每次覺得害怕或者難過的時候,就把玉貼在肚子上,好像那樣就能回到被人抱在懷裡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齊嘯雲去了莫家老宅。
說是老宅,其實是貧民窟裡一間用木板和鐵皮搭起來的棚屋。當年莫家被抄,林氏帶著瑩瑩從花園洋房裡被趕出來,輾轉搬了好幾個地方,最後在這裡落了腳。齊嘯雲記得第一次跟管家來送糧的時候還是個半大孩子,看到瑩瑩蹲在門口用撿來的鉛絲編籃子,編好了拿去菜市場賣,一個籃子換三斤米。他當時站在巷子口,覺得自己的世界忽然被人用錘子敲掉了一塊。他從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是齊家少爺,要繼承家業,要娶莫家的女兒。但他沒想過那個“莫家的女兒”會蹲在貧民窟門口編籃子。
此刻他站在這間棚屋前面,抬手要敲門,手指還沒碰到門板,門自己開了。
瑩瑩站在門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一根筷子挽在腦後。她看著齊嘯雲,眼神平靜得像一碗放了整夜的涼茶。不說話,就站在門口,像是在等他先開口。這些年她就是這麼一個人——不追問,不催促,不抱怨。她以為這是她的本分,是他喜歡的溫婉和懂事。
“瑩瑩,我有話跟你說。”
“我也有話跟你說。”她側身讓開門口,請他進去。
棚屋裡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灶臺搭在牆角,上面擱著半鍋隔夜的白粥。屋裡的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鋪著一塊洗得起毛的藍布桌布,上面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針法細密勻稱,是瑩瑩的手藝。齊嘯雲一眼就認出那蘭花的樣子跟貝貝在博覽會上獲金獎的那幅《水鄉晨霧》裡的一模一樣。一樣的針法,一樣的配色,一樣的蘭花。可是瑩瑩繡得再好,也沒有貝貝那種從骨子裡往外冒的靈氣。
“乳孃來過了。”瑩瑩給他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的,搪瓷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生鏽的鐵。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左手中指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捏繡花針磨出來的。那雙手曾經跟貝貝的手一樣巧,在繡架上翻飛,一針一線繡出她對未來的全部想象。
齊嘯雲握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杯,指節發白。杯子裡的水是涼的,應該是昨天燒的水。屋裡連個暖瓶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