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2章
“她都跟你說了?”
“說了。”瑩瑩在床沿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端莊,跟她母親如出一轍。那種端莊不是富家小姐的矜持,是窮到只剩下一身骨頭的時候,也要把脊樑挺得筆直。“她說了我不是莫家的女兒——不對,我是莫家的女兒,但只是半個。我還有個姐姐,被乳孃抱走了。乳孃說,當年是趙坤的人拿我孃的命逼她乾的。她不敢不從。”
她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著齊嘯雲。那目光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但水底下藏著什麼,他看得出來。
“她還說,她走的時候在我姐的襁褓裡塞了半塊玉佩,跟你給我那半塊,本是一對。”
齊嘯雲把搪瓷杯擱在桌上,聲音放得很輕:“瑩瑩,婚約的事——”
“婚約的事,不作數了。”瑩瑩接過他的話,語速很快,像是在背一段準備了很久的臺詞,“婚約是父輩定給貝貝的。我替我姐享了這麼多年的福,齊家的照拂、你的照顧、旁人的尊重——這些東西原本都是她的。現在她回來了,我應該還給她。”
齊嘯雲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輕鬆,不是感激,而是心疼。瑩瑩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可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互相絞著,擰得指節發白。她從小就這樣——越是難過的事,越要笑著說;越是在乎的東西,越要裝作不在乎。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吞進肚子裡,吞了多年,吞出了一副溫婉懂事的好脾氣,也吞出了一副不爭不搶的好名聲。
“瑩瑩,婚約不是物件,不是你說還就能還的。”齊嘯雲蹲下身,視線跟她平齊,看著她的眼睛,“這些年,我——”
“你對我很好。”瑩瑩彎起嘴角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一陣風就能吹散,“你對我好,是因為我是莫家的女兒,是因為齊家欠莫家的人情,是因為你覺得對我有責任。嘯雲哥,我心裡都明白。”她叫了他一聲“嘯雲哥”,這個稱呼她用了多年,但此刻聽上去跟平時不一樣——平時是親近,此刻是告別。
齊嘯雲沉默了。她說得對。他對瑩瑩的好,滴水不漏,面面俱到——按時送糧、按時探望、生日送禮物、生病請大夫。但那份好裡面沒有心跳加速,沒有手足無措,沒有站在碼頭上被一個姑娘拿話噎得啞口無言的狼狽。他在瑩瑩面前從來不會狼狽。他總是從容的、得體的、無懈可擊的。真正的喜歡,哪有無懈可擊的。
“你知道嗎,”瑩瑩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拿起鍋鏟攪了攪那鍋隔夜的白粥,背對著他,聲音有些發悶,像鼻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小時候特別羨慕鄰居家的姐妹倆。她們擠在一張床上睡覺,搶一條被子,早上起來為了誰先洗臉能打一架。打完了姐姐還是會給妹妹梳頭,妹妹還是會把藏起來的糖分姐姐一半。我那時候就想,我要是有個姐姐該多好啊。”
她放下鍋鏟,轉過身來,眼圈是紅的,但沒有淚。“現在我有了。她跟我長得一模一樣,可她比我有本事,比我敢說話,比我會刺繡。我替她過了多年衣食無憂的日子——雖然這日子也不是很無憂,但齊家的照拂確實讓我跟我娘少吃了一半苦。現在她回來了,我不知道怎麼還她那些本該屬於她的東西,但至少——”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裡的半塊玉佩從脖子上摘下來。紅線在她後頸上繫了多年,被汗和皮膚油脂浸得發亮,解了好幾下才解開。她把玉放在桌上,跟齊嘯雲那半塊並排擺在一起。兩塊玉的斷口嚴絲合縫地咬合,拼成一個完整的圓,中間的祥雲紋樣首尾相連,渾然一體。
“這個,我還給她。”
她說完這句話,伸手摸了摸桌上繡了蘭花的藍布桌布,把它撫平了,摺好,放在搪瓷杯旁邊。然後她對齊嘯雲笑了一下——那笑容是真心實意的,雖然在發抖。
“嘯雲哥,你去追她吧。她才是你的婚約,從出生那天就是。緣分這個東西,欠了多年,該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