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3章
齊嘯雲從莫家棚屋出來,在巷子口站了好一會兒。巷子很窄,兩邊牆上爬滿了青苔,牆角堆著幾捆廢紙板和一輛掉了鏈子的腳踏車。隔壁屋裡有人在聽收音機,咿咿呀呀唱的是評彈,琵琶聲從木板牆縫裡擠出來,軟軟糯糯的,唱的是一齣《珍珠塔》。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他爹帶他去莫家赴宴。那天莫家花園裡擺了十幾桌,燈火通明,觥籌交錯。莫隆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用筷子蘸了一點黃酒逗他,他辣得皺眉頭,滿桌大人哈哈大笑。林氏從內堂抱出兩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一人手裡塞了半塊玉佩,笑著說“這是你齊家未來的兒媳婦”。他那時才五歲,根本不懂“兒媳婦”是什麼意思,只記得那兩個女娃娃一模一樣,像一對瓷娃娃,他伸手想摸一摸她們的臉,又縮了回來。
後來,莫家沒了。
他爹花了多年的時間偷偷把莫家被抄的產業一點一點買回來,存在他名下,告訴他“等你娶瑩瑩的時候,這些就是聘禮”。他從來沒反對過。不是因為他多喜歡瑩瑩,而是因為他覺得那是他欠莫家的。他生下來就是齊家少爺,錦衣玉食,莫家的女兒卻要在貧民窟裡編籃子換米。這份虧欠壓了他多年,他把照顧瑩瑩當成天經地義的責任,把娶她當成理所當然的結局,他以為那份責任就是愛情。直到他在博覽會上遇見貝貝——那個赤腳踩石板、用繡花針扎人、哈哈大笑震得滿場側目的姑娘。她跟他見過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樣。他這才知道,原來心跳加速不是緊張,不是錯亂,是喜歡。
現在瑩瑩放手了。她把玉佩還了,把眼淚咽回去了,把他推出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按說他應該鬆一口氣,可他心裡堵得慌。不是因為愧疚——雖然愧疚確實有,但不是最主要的部分。最主要的是他忽然意識到,他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瑩瑩。他以為她溫順、懂事、逆來順受。他沒想到她心裡頭關著那麼多東西——羨慕鄰居姐妹搶被子、藏了多年做姐姐的渴望、把委屈壓在最底下連哭都不敢出聲。他有責任,但責任不是愛情。這句話他琢磨了一路,琢磨到最後,發現自己站在了貝貝的繡坊門口。
繡坊還沒開門。門板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今日休息,恕不接客”,墨跡是貝貝的筆跡,橫粗豎細,跟她的性子一樣,有稜有角。齊嘯雲猶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兩下,頭頂上忽然有人說話。
“齊少爺,大清早敲姑娘的門,不大合適吧?”
齊嘯雲抬頭一看,貝貝趴在二樓窗臺上,嘴裡叼著半塊芝麻餅,頭髮亂得像個雞窩,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胳膊肘上還沾著幾點沒洗掉的顏料。她看起來不是剛睡醒,是根本沒睡——眼睛紅紅的,眼皮腫著,像哭了半宿又用涼水敷過。
“我有話跟你說。”
“昨天在碼頭上不是說了嗎?”貝貝咬著芝麻餅,含含糊糊地說,“天太晚,明天再說。現在就是明天了,我不想說。”
“那件事不行。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貝貝嚼芝麻餅的速度慢了下來。她盯著齊嘯雲看了幾秒,然後把剩下的半塊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從二樓窗臺上消失了。過了片刻,樓下門板上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貝貝站在門口,頭髮已經用一根筷子挽起來了,粗布褂子外面披了一件乾淨的靛藍圍裙,看起來是在繡坊作坊裡幹活時常穿的那件,上面星星點點全是針眼和線頭。
“進來吧。”她側身讓開,“不過先說好,你要是再說什麼‘婚約本來該是你’這種話,我把你扎出去。”她晃了晃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出來的繡花針,“博覽會那天你見識過的。”
齊嘯雲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這個動作被貝貝看在眼裡,她嘴角翹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種“你活該”的笑。
繡坊裡很安靜,繡架一排排擺著,繡繃上的絲線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貝貝走到自己的工作臺前,拉開椅子示意他坐,自己則靠在工作臺邊上,雙手抱在胸前,繡花針別在圍裙上,一副“你說吧我聽著但我不一定高興”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