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4章
走出店門,阿貝和瑩瑩並肩站在街燈初上的法租界街頭。巡捕已經走了,齊嘯雲站在對街的梧桐樹下等她們,手裡拿著三樣東西:一把黑色的傘,兩件薄呢大衣,和一個資料夾。他今晚要帶她們去見一個人——莫家當年的老管家已經整理好了所有能找到的旁證材料,包括同治十三年趙坤偽造通敵密函的幾份間接證據、當年被買通的證人名單、以及趙坤在莫家被抄之後低價收購莫家產業的交易記錄。這些材料每一份單獨拿出來都不足以翻案,但加上邱伯楷的親筆供詞,就構成了一條完整的、無可辯駁的證據鏈。
阿貝走下臺階的時候腳步忽然踉蹌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瑩瑩眼疾手快地挽住了她的胳膊。瑩瑩什麼都沒問,只是挽著姐姐的手臂,慢慢地往前走。她知道阿貝為什麼腿軟——因為她們今天做到的事,她們的父親等了十年,她們的母親等了十年,所有被那個案子毀掉的人都等了十年。而做到這一切的,不是一個將軍,不是一個法官,甚至不是一個男人,而是兩個被那個案子奪走了整個童年又用各自的努力重新站起來的女人。
“走吧,莫老闆,莫二小姐,”齊嘯雲把大衣遞給她們,語氣是慣常的沉穩,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今晚上我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把賬簿上的暗語全部破譯,把供詞和旁證逐條對應,然後整理成一份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腳的完整證據鏈。然後明天,我們去見一個人。”
“誰?”阿貝問。
齊嘯雲把手裡的資料夾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一個名字,他下午才透過齊家的人脈輾轉拿到聯絡方式。他把那頁紙遞給阿貝,聲音沉下來:“趙坤當年的副官。就是抄家那天,第一個衝進莫家書房,把和田玉貔貅從桌上揣進懷裡的那個人。”
阿貝接過那頁紙,藉著路燈的光看了一眼。一個陌生的名字,一個陌生的地址。她把那頁紙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那頁紙上有一個人名,一個地址。而那個地址的盡頭,是趙坤手下最後一塊拼圖——那個抄家當天第一個衝進莫家書房、親手搶走和田玉貔貅、又在二十年後被趙坤當替罪羊扔出軍界的副官。他已經躲了三年,但齊嘯雲的人找到了他。明天,他會成為趙坤棺材上的最後一顆釘子。
“走吧。”阿貝把大衣裹緊,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三個人穿過梧桐樹影下的街道,朝老管家等候的小院走去。身後,古玩店的燈光還亮著,映著一個人埋首書桌、拼命寫著什麼的背影——那是邱伯楷還在寫,寫完十七頁之後又開始寫第十八頁、第十九頁,像是要把壓在心裡二十年的所有秘密,一口氣全部吐個乾淨。
江風吹來,帶著黃浦江特有的泥土和機油混合的氣息。阿貝走在這條走了無數次的街上,忽然想起父親那封信裡的最後一句話——“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她低下頭,從手袋裡摸出那枚一直隨身帶著的半塊玉佩,握在掌心裡,玉是暖的,比雨後的街道暖,比風裡的江面暖,比今晚所有尚未被揭開的舊傷疤都要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