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5章
青雲浦是滬上最偏僻的貨運碼頭。
白天這裡還算熱鬧,運米的、搬布的、卸木材的苦力擠滿了棧橋,號子聲和算盤聲混在一起,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粥。但一入夜,這裡就變成了另一副模樣——吊臂的黑影橫在月亮前面,貨箱堆成高低起伏的山巒,江風穿過窄巷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暗處低聲哭泣。
貝貝站在碼頭入口的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她穿了一身灰布衣褲,頭髮盤進一頂舊氈帽裡,遠遠看去像個半大的碼頭學徒。這身行頭是她從養父那裡學來的——莫老憨說過,女人在碼頭上走動太扎眼,要想不被人記住,就得把自己藏進灰撲撲的人堆裡。
“姑娘,你真的要一個人去?”身後傳來一把壓得極低的聲音。
說話的是個佝僂著背的老人,裹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棉襖,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他叫老麻,在青雲浦看了二十年倉庫,是齊嘯雲花了兩個月才打通的關係。
“你在這裡等我就行。”貝貝從懷裡掏出半塊銀元塞進老麻手裡,“萬一我一個時辰還沒出來——”
“那我就去齊公館報信。”老麻接過銀元,枯瘦的手指在貝貝手背上按了一下,“姑娘,東區第三排最裡面那間。門口的守夜人姓苟,好酒,這個點兒應該已經喝迷糊了。但你還是要小心,趙坤的人比黃浦江的蚊子還多。”
貝貝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踏進了碼頭的黑暗裡。
江風比巷子裡更猛,刮在臉上像細密的針尖。她貼著貨箱的邊緣走,腳下的煤渣路坑坑窪窪,積著不知是江水還是雨水的水窪,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她走幾步就停下來聽一聽——這是她跟養父學的另一個本事。莫老憨說過,在夜裡走路不能光用眼睛,要用耳朵。眼睛會被黑暗騙,耳朵不會。黑暗裡每一種聲音都有來處——風穿過貨箱縫隙的嘯聲、江水拍打棧橋的啪嗒聲、遠處更夫敲梆子的篤篤聲。如果有人藏在暗處,他的呼吸聲會破壞這些聲音的節奏。
今夜的聲音很乾淨。
她花了大約一刻鐘找到了東區第三排倉庫。那是一排磚木結構的老式貨倉,外牆的灰漿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參差不齊的磚縫。最裡面那間的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門口擺著一張破藤椅,藤椅上歪著一個肥碩的身影——苟姓守夜人果然已經睡著了,懷裡還抱著一隻空了的酒葫蘆,鼾聲均勻,嘴角淌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貝貝從袖子裡摸出一根細鐵絲。
這手藝也是養父教的。莫老憨說,漁家人過日子,有時候船被鐵鏈鎖了、箱子鑰匙丟了,總不能次次都花錢請鎖匠。他教貝貝開鎖的時候,養母在一旁罵他“教姑娘家什麼不好教這個”,莫老憨嘿嘿笑著說“技多不壓身”。那時候誰也沒想到,這門手藝會在滬上的深夜裡派上用場。
鐵鎖是便宜貨,鎖芯老舊,鐵絲探進去轉了兩圈就彈開了。貝貝輕輕推開門,側身閃進去,又將門虛掩回原位。
倉庫裡一片漆黑,空氣裡瀰漫著黴變的紙張味和老鼠屎的臊氣。她從懷裡掏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堆滿整面牆的木箱和麻袋——都是趙坤名下商號的貨物,箱子上印著“趙記”的火漆印。火柴滅了,她又劃了一根,沿著牆根往裡走。
在最裡面的角落裡,她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