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9章
“大小姐?”孟桂認出瑩瑩,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先是驚喜,然後是恐懼,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愧疚。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把門掩上了小半扇,用身體擋住屋裡那張破舊的桌子和桌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針線活。“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孟姨,我有事問你。”瑩瑩推開門走進去。屋裡很暗,只有桌上一盞煤油燈發出豆大的光。牆壁被油煙燻得發黃,牆角堆著幾摞舊報紙和空藥瓶。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膏藥和潮氣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和母親身上同源的皂角味。她的目光掃過桌上的針線——針腳細密得很,和她自己的走針習慣如出一轍,連頂針箍的磨痕位置都相似。她在凳子上坐下,沒有繞彎子,直接盯著乳孃的眼睛問,“我姐姐,是不是還活著?”
孟桂渾身一震。她扶著桌沿慢慢坐下,那隻完好的手緊緊攥著桌布,指節因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煤油燈的火苗在她渾濁的瞳孔裡跳了兩跳,把她眼底的驚慌照得清清楚楚。
“大小姐,你姐姐當年是我親手抱走的,在路上發了高熱,沒熬過來——”她的聲音在發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她說不下去了。因為瑩瑩忽然站起來,從衣領裡掏出那半塊玉佩,放在桌上。煤油燈的光透過玉佩,在桌面上投下一個淡淡的纏枝蓮的影子。
“我今天在博覽會上看到一個人。她從江南來,是個繡娘。她身上戴著另外半塊玉佩——和這塊一模一樣,斷口都對得上。”瑩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她都覺得自己像是在唸一份與己無關的證詞,“她刺繡時的走針方向和我完全一樣,連針腳翻腕的小習慣都繼承了同一個人——你教過我,也教過她。孟姨,你看著我,你跟我說我姐姐死了?”
孟桂死死盯著桌上那半塊玉佩,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串含混的嗚咽。淚水從她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順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淌,滴在桌面上。她顫抖著伸出手,想摸摸那塊玉,手指在離玉面還有一寸的地方又縮了回去,像是那塊玉燙手,又像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資格碰它。
“她還活著。”孟桂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她還活著。在江南,被一對打漁的夫婦收養了。我每年都偷偷去青魚鎮看她,躲在碼頭旁邊的柳樹後面看。她跟著養母學刺繡,跟著養父學划船,性子野得很,比男孩子還皮實。她養母給她起了個小名叫阿貝——貝,就是寶貝的貝。”
瑩瑩的呼吸急促起來,眼淚奪眶而出,但聲音依然穩得嚇人。“你為什麼要抱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