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0章
孟桂沉默了很久。她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被打斷了、永遠也接不回去的瘸腿,又抬頭看著桌上那半塊玉,眼神從恐懼慢慢變成了絕望,又從絕望變成了一種釋然——那種只有當一個人藏了太久的秘密、藏到快要被壓垮了的時候,才會流露出的痛苦而坦然的釋然。
“因為有人逼我。”她從凳子上滑下來,跪在了地上。瘸腿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但她的背挺得筆直——這條腿是在紗廠的機器底下斷的,但她這輩子跪過的不是機器,是魔鬼。“當年我不單是莫家的乳孃,還是你母親的貼身丫鬟,從小跟著她。莫家出事那幾天,軍警把前後門都堵了。有個自稱姓趙的心腹找到了我,把你父親在獄中的血衣扔在我面前,說我要是不把雙胞胎中的一個交出去,你父親就死定了。那人還說——如果我不配合,不僅你父親會死,你母親和你也會被賣到南洋。”
瑩瑩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一陣刺痛,但她沒有鬆手——需要用這種疼痛來確認自己沒有在做夢。
“他讓我把貝貝抱到江南碼頭扔掉。我問他為什麼要扔到江南那麼遠的地方。他說不用知道為什麼,只管照做。但我沒真的扔——我躲在碼頭對面的柴房裡,等了整整一夜。那夜的雨下得很大,比今天的雨大得多。我抱著貝貝,她一直在哭,我就用袖子捂著她的嘴,怕哭聲把人引過來。天亮之後,我看見一對漁民夫婦下船卸貨,那家的女人看見籃子裡的孩子,先是嚇了一跳,然後心疼得直掉眼淚,跟她男人商量了半天,最後還是抱起來裹在懷裡帶走。我的腿就是那次暴雨裡跪斷的——我在柴房外追著那對夫婦的背影跪下去,磕在碼頭的條石上,膝蓋骨碎了,後來沒錢治,就這麼瘸了一輩子。這大概就是報應。”孟桂說著,把頭重重地磕在地上,“大小姐,我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姐姐。對不住莫家。這樁心事壓了我十八年——你母親不讓我告訴你,是怕你年紀小沉不住氣,怕你去找趙坤報仇。如今你已經大了,玉佩也合上了,這個秘密,我不能再帶進棺材。”
瑩瑩站在屋子中央,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往下淌。十八年。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莫家唯一的女兒,是那個被命運眷顧的孩子。而她的姐姐,那個本應該和她一起在莫家老宅里長大的雙胞胎,被扔在江南碼頭的雨夜裡,被一個漁民夫婦用粗糙的手從籃子裡抱起來——那些本應該屬於她們兩個人的童年、笑聲和母親的懷抱,全被一個叫趙坤的人一刀切成了兩半。
她走過去把孟桂扶起來,感覺到這個苦命的女人輕得像一把枯柴。她的恨意在心裡翻湧,但看到孟桂那條斷了的腿、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那雙還在不住發抖的手——她想起母親說過的,孟桂曾經是莫家最俊的丫鬟,手巧得很,會梳十二種髮髻。現在這雙手佈滿了老繭和針眼,瘸了一條腿,守著一間破屋,把一個秘密壓在心裡十八年,等著有一天能跪在她面前說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握了握孟桂冰冷的手指。“孟姨,你告訴我那個姓趙的人叫什麼。全名。”
孟桂抬起頭,用力抹去臉上的淚,嘴唇哆嗦了好一陣,終於吐出了那個壓在舌根底下十八年的名字。那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她的眼神不再是剛才的惶恐和內疚,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強烈的情緒——恨。那條瘸腿沒法讓她挺直脊樑走路,但說出這名字的一剎那,她的脊樑骨忽然直了。“趙坤。他現在是滬上軍政處的處長。當年就是他設的局——誣陷老爺通敵、抄了莫家、逼我抱走大小姐,全是他一手策劃的。大小姐,你要去找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