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1章
他比她記憶中更落魄了。以前在漁市上橫行霸道的時候,他穿著一身綢緞短褂,腰帶上掛著一塊成色不怎麼樣的玉佩,靴子擦得鋥亮。現在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衫,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額頭上,臉上還有一道新添的傷疤,不知是在哪裡掛的。只有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陰冷、狠毒、像一條被追趕到牆角還不肯認輸的野狗。
“你還追。”黃老虎隔著河,聲音沙啞,被風撕成幾截,“你追了老子一個晚上。一個丫頭片子,膽倒是挺肥的。”
“黃老虎,你欠我爹的醫藥費!”貝貝衝河對岸喊,嗓子已經啞了,但聲音很硬,硬得像一把沒開刃的刀,“你把他打成那樣,至少賠個醫藥錢!”
“賠錢?”黃老虎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蘆葦葉上,“你養父帶頭鬧事,老子打他是規矩。不立規矩,漁市早就翻了天。他不長眼,撞到老子手上來,怪得了誰?”
貝貝握緊拳頭:“我爹是正當營生,你強佔他的漁產是明搶,打人是霸凌——”
“行了。”黃老虎不耐煩地擺擺手,轉身要走,“你一個丫頭懂什麼。趙家讓我收拾誰我就收拾誰,拿了趙家的錢就替趙家消災。你爹的債你找趙家要去。別耽誤老子趕路,這天一亮各條水路就設了哨卡,趙坤那幫人比老子更不想讓賬本流出去。”
趙家。趙坤。貝貝從懷裡掏出那本油紙包好的賬本,舉在手裡,衝對岸喊。“你跑不了的!這賬本上每一筆錢都記得清清楚楚,誰付的、付了多少——你給趙家做的那些事上面全記著!我拿去警察署,你跑到天邊也會被逮回來!”
黃老虎的腳步停住了。他慢慢轉過身來,盯著貝貝手裡那個油紙包,原本陰冷的目光忽然變了——那張被風吹得粗糙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恐懼。賬本。那個賬本落在誰手裡都行,不能落在趙家知道的人手裡。他這些年仗著替趙家賣命胡作非為,是因為趙家替他兜底。但賬本一旦被翻開,他第一個被趙家滅口。他忽然扯著嗓子衝河面吼了一聲,嗓子都劈了:“你翻到第幾頁了?”
“你說什麼?”
“我問你賬本翻到第幾頁了!是不是有一筆十月初的進賬——”
貝貝心裡猛地一跳。十月初三那頁,就是記著“趙府來問莫家遺孤下落”的那一頁。黃老虎這麼怕她看見那頁——那就意味著那一頁上記的事,遠不止一行鉛筆記賬。果然,黃老虎接下來的話讓她後背一陣發涼。
“那頁後面用米湯封了三層!你把封層拆開,賬本中間那張收據背後是你養父的名字,旁邊還粘著趙宅用來辨人的暗記——你家那半塊玉佩的拓印!趙坤找的不是莫家遺孤,他找的是你!十年前他以為乳孃已經把你弄死了,上個月他在水鄉碼頭接到眼線的信,才知道乳孃當年在碼頭上偷偷放了你一條生路。你懷裡那塊玉佩就是莫家的傳家信物——你不姓貝,你姓莫!”黃老虎說這段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顫抖,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鼠,呲著牙卻又不敢咬人,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變成了自言自語,“我本來接了趙家的活兒要確認你是不是那個孩子。可我兒子前年淹死在江裡,乳孃臨死前託人給我帶了一句話,說她這輩子最後悔就是替趙家抱孩子。老子壞事做盡,可我兒子死的時候我不在身邊,那是報應。我認出你的那天沒對人說,就當沒認出。你別逼我滅口——你看,我已經跑了,你就讓我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