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9章
繡春的針頓了一下。她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抬眼往這邊看了一眼。四目相對的瞬間,阿貝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面倒映著自己模樣的湖水。她在水鄉的河邊看過自己多少回,卻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的模樣竟會出現在另一個人的臉上。
繡春——或者說瑩瑩——很快收回了目光,低頭繼續繡她的鳳凰。那幅大紅綢緞是嫁衣的底料,金線繡的鳳凰昂首展翅,華美得讓人不敢直視。阿貝這才想起來,聽說齊嘯雲的未婚妻在繡一件嫁衣,已經繡了大半年了。
原來就是這件。
小蒲見阿貝盯著那件大紅綢緞發愣,小聲說道:“那是瑩瑩姐,齊先生的未婚妻。她手藝也好,但她平時不怎麼來繡館,最近為了趕嫁衣才天天來的。你也別往心裡去,她性子就這樣,對誰都不太搭話。”
阿貝點點頭,回到自己的繡架前坐下來。她從包袱裡拿出昨天收尾的那幅刺繡,鋪在繡架上,開始一針一針地修改細節。這是她要交給齊嘯雲的“合作樣品”——一幅《水鄉晚歸》,畫的是黃昏時分,一個撐船人撐著篙穿過石橋,船頭站著一隻叼著魚的鸕鷀,遠處有炊煙,近處有水草。
針扎進綢面,又拔出來。銀針在日光下閃了一下,像是流星。她繡得很快,手指翻飛,比平時更快,幾乎變成了下意識的動作,每一針都利落地落位,沒有遲疑。只有手快一些,腦子才沒有空去想那些紛亂的事——比如繡春就是瑩瑩,比如那件嫁衣,比如婚約。
下午的時光在針線間不知不覺地流走了。傍晚時分,繡娘們三三兩兩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阿貝還在繡。那幅《水鄉晚歸》只剩最後幾處水紋了,她想今天收尾。
“還不走?”小蒲從外面探頭進來,她手裡拎著一雙新買的皮鞋,看上去心情極好,“走吧走吧,明天再繡。我帶你去吃蟹殼黃,弄堂口那家,剛出爐的,香死了!”
阿貝還想推辭,小蒲已經過來拽住了她的胳膊。阿貝只好放下針線,跟著她走出繡館。
霞飛路上華燈初上,商鋪櫥窗裡的霓虹燈逐一亮起來,紅的綠的紫的,像是不夜城睜開的第一批眼睛。穿旗袍的摩登女郎挽著西裝紳士的手臂,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走過;報童扯著嗓子喊“晚報晚報,滬上晚報”;黃包車伕拉著車在人群中穿梭,車鈴被撥得叮噹作響。空氣裡混著咖啡的苦香、烤栗子的甜香,還有黃浦江方向吹來的帶著腥氣的江風。
阿貝走在人群裡,覺得眼前的繁華好得不真實。弄堂口那家賣蟹殼黃的鋪子排了老長的隊,小蒲拉著她擠進隊伍末尾,興奮地踮腳數前面還有幾個人。阿貝正要說話,目光無意間掃過街對面——
齊嘯雲站在路燈下,手插在西裝褲袋裡,正抬頭看向蘇繡館二樓的窗戶。
阿貝下意識也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窗戶亮著燈,窗簾後面映出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在低頭繡著什麼。是瑩瑩。
齊嘯雲沒有看見阿貝。他只是站在那裡,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地上鋪成一道沉默的墨跡。他望著二樓那扇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片刻,他轉過身,低頭上了一輛等在路邊的黑色汽車。車門關上的聲音被有軌電車的叮噹聲蓋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