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0章
“阿貝?”小蒲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看什麼呢?”
“沒什麼。”阿貝回過頭,發現自己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衣角。她鬆開手,棉襖的下襬已經被攥出了幾道細密的褶皺。
蟹殼黃端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焦香的芝麻味直撲鼻子。小蒲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好吃好吃。阿貝也咬了一口,滋味很好,但她吃不出香來。
晚上回到住處,阿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有軌電車最後一班的叮噹聲已經遠去了,弄堂裡安靜得只剩下秋風捲落葉的沙沙聲。她閉上眼睛,腦海裡卻不斷閃過白天的畫面——繡春和她如出一轍的眉眼,那件被金線一寸寸鋪滿的大紅嫁衣,齊嘯雲站在路燈下,仰頭望向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她坐起來,點亮了床頭的油燈。黃澄澄的燈光照在簡陋的出租屋裡,照著她從水鄉帶來的幾件舊衣裳,牆角放著的竹編箱子,以及枕頭底下露出的半截紅繩。她把紅繩拽出來。那枚半圓形的玉佩在燈光裡泛著溫潤的青白色光澤,像是凝固了的月光。
她握住溫涼的玉,把它翻過來,看背面刻著的那個“莫”字,手指摩過每一筆筆畫。養母說過,撿到她的時候,這塊玉就用紅繩掛在她脖子上,藏在襁褓的最裡層。她小時候不懂這是什麼東西,只覺得好看,就一直戴著。後來大了些,才知道玉上刻的是姓氏——莫。
堂屋裡,養母的咳嗽聲隱隱傳來,又很快被她壓了回去。阿貝知道,養母也不想讓她擔心。
她把玉佩貼在心口,涼的觸感透過粗布睡衣傳到皮膚上,心卻跟著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想起陳嫂說的話——欠了人家的情,就低了一頭。可她欠的不是別人的情,是血。她和瑩瑩身體裡流著同一種血,可二十年來,一個在滬上做千金小姐,一個在水鄉做漁家女兒。身份的錯位不是她造成的,但眼下每一次關於婚約的流言、每一個旁人的揣測,都像一根細針,反覆刺著她心裡一直壘著的那道堤壩。
她不是沒有想過,如果真的認回身份會怎樣。她是莫家的骨肉,這一點毫無疑問。可認了之後呢?她要回屬於她的東西嗎?那瑩瑩呢?瑩瑩在莫家長大,孝順了母親二十年,守了這個家二十年。還有齊嘯雲——他的婚約是和她阿貝訂下的,可是這二十年來,陪在他身邊的是瑩瑩。
如果她認回身份,瑩瑩就要失去一切。如果不認,她就永遠是一個“外人”。
阿貝把玉佩翻過來覆過去地看,拇指一遍遍抹過上面細密的紋路,直到把冷玉焐熱了也沒有想出答案。她只是一個從水鄉來的漁家女兒。她以為滬上最大的難處,是找不到活幹、被人看不起。現在她才知道,活好乾,衣飯不難掙。難的是一塊玉,一座宅子,一個素未謀面的“姐妹”,和一個從一開始就屬於姐姐的婚約——這些像一重又一重的蠶絲,裹住了她的腳,讓她寸步難行。
油燈的燈芯噼啪跳了一下,火苗矮了幾分。油快熬幹了。
阿貝把玉佩塞回枕頭底下,吹滅了燈。
黑暗裡她睜著眼睛,聽著弄堂深處傳來的小提琴聲——租界那頭,洋人的夜宴還沒有散。明天天一亮,她還要去蘇繡館。還要坐在那個叫繡春的女人旁邊。還要一針一針地繡她的生活,在這座不屬於她的巨大城市裡,用最細的絲線,繡出不知道要交給誰的花樣。
那些針和絲線也許最終能把日子連在一起,把身世的原委拼出眉目,把所有散落的,重新縫成完整的一塊。但那需要多少針,需要多少線,需要多長的時間,沒有人告訴她答案。
她閉上眼睛,在水鄉養母的咳嗽聲和滬上弄堂的風聲之間,慢慢沉入了一個剛淺又深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