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9章
那個晚上,阿貝在河邊坐了很久。
烏桕灘的夜色很美。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像是誰把白雲撕碎了撒在河面上。遠處的漁火一閃一閃,時明時滅,像是黑夜在眨眼睛。河水緩緩地流著,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那聲音聽著讓人心裡頭安靜。
阿貝從包袱裡拿出那塊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著幽幽的青光。她用手指摸著上面刻著的那個半個篆字,摸了很久很久。她不知道另一半玉佩在哪裡,不知道另一半佩上刻著的字是什麼,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是什麼模樣。可她隱隱覺得,所有這些疑問,都牽著一根線,線的另一頭在上海。
她把玉佩重新包好,放進包袱裡。
第二天一早,阿貝就回繡坊了。陳師父說話算話,當天就替她把舉薦信和報名費都弄妥了。參展的名額有限,好在陳師父在蘇州那邊有些舊交,託人說了幾句好話,總算把名額敲定了。
接下來的日子,阿貝幾乎是住在繡房裡。那幅《水鄉晨霧》還有幾處細節她一直不滿意——水面上的倒影顏色太重了,搶了霧氣的主次;烏桕葉的紅色在光線暗的時候顯得沉悶,不夠透亮。她反覆拆了繡,繡了拆,手指被針紮了無數個小眼,貼上膏藥又繼續。
陳師父看她這樣拼命,好幾次想勸她休息,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從阿貝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模樣——那股不服輸的勁頭,那個一門心思往外闖的傻勁兒。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阿貝又一次回到了烏桕灘。她收拾行囊時,第一樣放進去的是《水鄉晨霧》,第二樣就是裹在舊藍布裡的半塊玉佩。
“阿貝!”莫阿孃一路小跑著追到河邊,把一包東西塞進她手裡。阿貝開啟一看,是幾塊用油紙包好的米糕,還有一件新做的棉背心,針腳密密實實的,一看就是連夜趕出來的。
“上海那邊冬天比我們這兒冷,早晚涼了記得加衣裳。米糕路上吃,別捨不得花錢買飯。”莫阿孃絮絮叨叨地囑咐著,說到最後,聲音有些啞,“有什麼事,就寫信回來。阿爹阿孃在家等你。”
阿貝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
從烏桕灘到上海,先要坐半天烏篷船到鎮上,再從鎮上換小火輪,沿著運河北上,要走整整兩天一夜。這一路,阿貝抱著包袱坐在船艙裡,看著兩岸的景物一點一點從熟悉的桑田魚塘變成陌生的煙囪廠房,心裡頭有期待也有忐忑。
抵達上海那一天,是傍晚。
小火輪緩緩靠岸,碼頭上人頭攢動,有扛著麻袋的碼頭工人,有舉著牌子接人的店夥計,有賣糖炒栗子的、賣茶葉蛋的、賣香菸的小販,聲音嘈雜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阿貝揹著包袱站在碼頭出口,仰頭看那些高聳的樓宇,看那些川流不息的人群,看那些花花綠綠的電燈廣告,一時有些發懵。
她在碼頭上站了很久,久到身邊的人都走光了,久到夕陽沉進了黃浦江裡,把江水染成一片渾濁的金紅色。
然後她才想起自己的錢袋還別在腰間,客棧還沒找,晚飯還沒著落。
她深吸了一口氣,邁開步子,走進了這座燈火輝煌的大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