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1章
薄霧籠罩著河面,碼頭上人影稀疏。莫嬸一路送她到渡口,一路上沒怎麼說話,只是在臨上船時往阿貝的包袱裡又多塞了一個布包——阿貝後來在船上開啟看,裡面是兩塊米糕和一小罐醃蘿蔔,罐子用舊布裹了又裹,生怕碰碎了。
船伕解了纜繩,竹篙在岸上一點,烏篷船悠悠地離開碼頭。阿貝站在船頭,回頭看。莫嬸還站在碼頭上,灰布衣裳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一隻手抬起來,朝她揮了揮,然後很快放下了,像是怕舉久了就捨不得放下來。
阿貝也揮了揮手。
船轉過河灣,碼頭上那個灰色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霧氣裡,再也看不見了。阿貝這才轉過身來,在船頭坐下來,把包袱緊緊抱在懷裡。河面上風很涼,吹在臉上有點疼。她使勁吸了吸鼻子,把湧上來的酸楚硬生生嚥了回去。
烏篷船搖搖晃晃地在河道里走了大半天,到傍晚才靠上一個鎮子的碼頭。阿貝下船換乘,又走了一截土路,才搭上了去滬上的小火輪。小火輪突突突地在江面上跑了一夜,阿貝蜷在統艙的長條凳上,把包袱枕在頭下,迷迷糊糊睡了幾個時辰。夢裡她還在水鄉——夢見自己划著船去蘆葦蕩裡摸鴨蛋,爹坐在船尾抽菸,娘在岸上喊她回家吃飯。她正要應聲,船忽然一晃,夢就碎了。
她睜開眼,天已經亮了。小火輪拉著汽笛,緩緩駛進滬上的碼頭。
阿貝站在甲板上,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時間忘了呼吸。
碼頭大得沒有邊際。水泥的棧橋一排連著一排,鐵殼輪船、小火輪、木帆船擠擠挨挨地泊在岸邊,桅杆密密麻麻地戳向天空,像一片鋼鐵的森林。碼頭上人頭攢動——搬運工光著膀子扛著比她人還高的麻袋,穿制服的巡捕拿著警棍在人群中穿梭,穿綢衫的商人站在棧橋上指揮卸貨,報童舉著報紙扯著嗓子喊號外。空氣裡混著機油味、魚腥味、煤煙味,還有一種阿貝說不出來的味道——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城市本身的氣味,混凝土和瀝青混在一起,被太陽曬熱了以後蒸騰出來的味道。
她從跳板上走下來,腳踩上滬上的土地時,膝蓋微微發軟——坐了一夜的船,腿還有些飄。她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深吸一口氣。
滬上的風跟水鄉不一樣。水鄉的風是軟的,潮的,帶著蘆葦和菱角的氣息。滬上的風是硬的,乾的,裹挾著無數陌生的聲音和氣味,劈頭蓋臉地砸過來,一點也不溫柔。
但阿貝不怕風。
她沿著碼頭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打聽繡莊的所在。問了三個人,一個沒理她,一個說不清楚,第三個是拉黃包車的車伕,操著一口滬上口音嘰裡咕嚕說了一串,阿貝連蒙帶猜聽懂了大致方向。她謝過車伕,背緊包袱,沿著他指的路走去。
走過了三條街,兩邊從倉庫變成了商鋪,再往前走,商鋪也漸漸少了,路面變窄,房屋變矮。阿貝找了半日,腿都走酸了,才在一條不起眼的小街上找到幾家挨在一起的繡莊。鋪面都不大,門口掛著各色繡品,有蘇繡的精緻,有湘繡的濃豔,也有本地繡娘做的日用繡活。
阿貝走進第一家,掌櫃的抬頭掃了她一眼——一個穿藍布衫的鄉下姑娘,臉被江風吹得紅撲撲的,懷裡抱著個粗布包袱——眼裡的興趣就淡了大半。阿貝開啟包袱,把繡品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櫃檯上。掌櫃的隨手翻了翻,點了點頭說了句“手藝還行,但料子太次,這種貨我們收不了”,把繡品推回來,就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阿貝沒有爭辯,默默把繡品重新包好,出了門,走進第二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