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4章
“師父教過我認花。她說繡花的人不能只會繡,得懂花。菊花有多少種、蘭花有多少種、牡丹有多少種,每種花的瓣形、葉形、花期都不一樣。不懂花的人,繡出來的花是死的。”
胡三娘把那方帕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喃喃道:“這帕子是周蕙芬繡的。周蕙芬是滬上繡行公認的頭把交椅,開了二十年繡坊,去年一幅《牡丹富貴圖》在博覽會拿了金獎。她繡的蘭花,你說畫稿畫錯了?”阿貝點了點頭,手下的針沒有停。胡三娘再看看阿貝,又看看帕子,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繡品生意白做了。她一直以為繡工好就是針腳細密、配色漂亮,從來不知道,真正的高手看的不是針,是花。
“顧婆婆還教了你什麼?”
阿貝想了想,放下針,認真地回答:“她說繡品分三等。下等繡形——把東西繡得像,遠看像朵花、像只鳥,近看還是像朵花、像只鳥,這是工匠。中等繡神——繡出來的東西有活氣,鳥像要飛,花像在開,這是藝人。上等繡心——把自己的心思繡進去,讓看的人不止看到花鳥,還能看到繡花的人在想什麼,這是大家。”
阿貝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師父說我還差得遠,勉勉強強算夠著了中等的邊。”
胡三娘半晌沒說話。她看看那幅尚未完成的《水鄉晨霧》,再看看阿貝手裡那根在油燈下閃著微光的絲線,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這個十九歲的小娘魚,將來怕是要在這滬上繡行掀起大風浪的。她把那方周蕙芬的帕子重新疊好,放在繡架旁邊,對阿貝說:“這片荷葉繡完就回去睡。往後這間工坊你隨便用,想繡到多晚都行,油燈的錢算我的。”走到樓梯口又回頭加了一句,“早飯給你留鍋裡,別睡過頭。”
胡三娘下樓去了,阿貝重新低頭面對那片荷葉。葉脈的走向終於調對了,她換了一根更細的線開始繡葉緣的鋸齒。鋸齒要繡得若隱若現,太清楚了顯得死板,太模糊了又看不出是荷葉。師父教過她一個法子:繡這種若有若無的邊,針不能直著走,要斜著走,讓絲線在光線下產生不同的反光角度,遠看有邊,近看無邊。
顧婆婆教她這個法子的時候,她才十歲。那天也是繡荷葉,她繡了一整天都繡不好,急得眼淚汪汪。顧婆婆沒有安慰她,只說了一句:“繡花跟做人一樣。太急了,針腳就亂了。太慢了,線就澀了。得找到自己的節奏。”這句話阿貝一直記到今天。她的針忽然停住了。不是因為找不到節奏,而是因為她想起來——她已經三個月沒有給師父寫信了。從離開水鄉的那天起,她只寫過一封信,信裡只說自己在滬上安頓下來了,別的什麼都沒提。她沒有說自己剛到滬上就被人偷了包袱,沒有說自己蹲在弄堂口哭了一下午,沒有說自己餓了整整兩天肚子才找到這家繡坊。她什麼都沒說,只說一切安好。
阿貝放下針,從包袱裡翻出紙筆。紙是繡坊記賬用的毛邊紙,筆是一支禿了尖的小楷筆。她趴在繡架旁邊,就著油燈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她寫道:師父,我在滬上挺好的。繡坊的老闆人很好,給我留了靠窗的位置,還讓我隨便用油燈。我今天繡了一片荷葉,拆了三遍才繡好,要是您在,肯定又要說我死心眼。師父,滬上的繡品博覽會下個月就開了,我報了名。不知道能不能選上,但我一定會好好繡。等我拿了獎,我就回水鄉看您。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信摺好,塞進信封。信封上她沒有寫地址,因為師父住的那個村子根本沒有門牌號,她只在信封上寫了六個字——“江南水鄉,顧婆婆收”。她知道這封信多半寄不到。但她還是每個月都寫,寫完了就壓在包袱底下,像攢一疊不會發芽的種子。
樓下的鐘敲了九下。阿貝揉揉眼睛,把那片終於繡好的荷葉從繡架上取下來,端端正正地擺在案頭。荷葉上的晨露在油燈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想,這荷葉要是被師父看見了,不知道會不會誇她一句。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