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第2425章 博覽會開幕那天(1)

作者:清風辰辰·4個月前

第2425章

博覽會開幕那天,滬上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得像篩子篩過的米粉,密密匝匝地落在法租界新落成的博覽館玻璃穹頂上,匯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阿貝天不亮就到了場館,抱著用三層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繡品,在側門廊簷下蹲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等到工作人員拉開鐵柵欄。

她的展位在二樓最角落。編號“乙字三十七號”,緊挨著消防通道,一扇半圓形的窗戶正對著它,玻璃上蒙著一層積年的灰,投進來的光線都是渾濁的。阿貝倒不在意,她把繡品掛好,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邊卷軸往下調了半分。工作人員從她身後路過兩次都沒注意到這個角落——角落裡那個穿藍布衫的小姑娘,像是跟牆壁融為一體了。

這幅《水鄉晨霧》她繡了整整四十天。四十天裡她拆過十七次。荷葉拆過,漁舟拆過,白鷺拆過,連遠景那一痕若有若無的遠山,她都拆了重繡過三回。每一次拆都是把幾十個時辰的心血從綢面上連根拔起,但她從不心疼。師父說過一句話:捨得拆,才繡得好。

此刻這幅繡品掛在牆上,靜靜地面對著渾濁的光線。晨霧從畫面深處浮起來,溼潤的、朦朧的、帶著江南水草特有的腥甜氣息。漁舟半隱在霧中,船頭立著一隻縮頸的白鷺。荷塘、垂柳、遠山、人家,都在霧裡若隱若現,彷彿隔著一層薄薄的水簾在看故鄉。這不是一幅讓人一眼看到底的繡品,它的好是藏著的,霧氣一樣彌散在每一根絲線裡。

大約十點鐘光景,樓下的銅管樂隊奏響了迎賓曲,博覽會正式開幕了。阿貝聽著樓下的喧鬧聲,鼓掌聲、碰杯聲、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脆響,混成交響一片。她知道那些熱鬧跟自己沒關係,也不羨慕。她從包袱裡掏出一個冷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留著中午吃,一半就著搪瓷杯裡的涼茶慢慢啃。

啃到第三口時,走廊那頭傳來了腳步聲。不是評審的那種皮鞋響,而是軟底布鞋輕輕擦過地面的聲音,走走停停。阿貝抬頭看去,一個穿藏青色旗袍的老太太正沿著展牆慢慢踱過來。她個子不高,頭髮全白了,綰成一個緊緊的髮髻,手裡攥著一把長柄黑傘,傘尖當柺杖使。老太太在每個展位前都站一會兒,有時湊近看,有時退遠看。阿貝以為她是觀眾,把身子往旁邊讓了讓,把燈光最好的位置空了出來。老太太走到她的展位前停住了。

她沒有湊近,也沒有退遠,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偏著頭,像在辨認什麼東西。看了很久,久到隔壁展位的繡娘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然後她做了一個讓阿貝意外的動作——從衣襟裡掏出一副老花鏡戴上,湊到繡品跟前,不是看正面,而是側過頭去看繡品的側面。這個動作讓阿貝心裡咯噔一下。師父說過,真正懂行的人,看繡品不止看正面,還要看側面——側著看,才能看出絲線的反光角度是否統一,針腳的走勢是否流暢。能側著看繡品的人,不是外行。

老太太看完了側面,又翻過繡品的下襬看了一眼背面。然後她直起腰,摘下老花鏡,轉頭看著阿貝。她的眼睛在鏡片後面是一種很淡的灰藍色,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但目光清亮。

“你這針法,誰教的?”

“水鄉的一位老繡娘,顧婆婆。”阿貝規規矩矩地回答。

老太太沒說話,重新戴上眼鏡,又湊近看了一片荷葉的葉緣。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葉緣上方虛虛地劃過,沒有碰到繡面,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這個鋸齒的走法,是正針反用的手法。”她轉過身,認真地看了阿貝一眼,“正針反用是嘉慶年間蘇繡陸家的獨門手法,從不外傳。你的師父姓顧,她是怎麼學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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