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0章
阿貝知道,快到了。
養父把船靠在一個小碼頭上。這個碼頭比清水鎮的大得多,石砌的岸牆有兩層樓那麼高,岸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拉車的、扛麻袋的,每個人都在扯著嗓子喊話。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不再是水草的清香和油菜花的甜膩,而是煤煙、汽油、炸豆腐和汗臭混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阿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就是上海。
“到了。”養父把竹篙收回船上,蹲在船尾,沒有站起來。
阿貝從船頭跳上岸。腳落在石板地上的時候,膝蓋微微彎了一下——在船上搖搖晃晃了兩個時辰,猛地踩上平地,反而有些不習慣了。她從包袱裡把那兩顆雞蛋摸出來,放在船板上。
“爹,娘,雞蛋你們留著吃。”
養母看著那兩顆雞蛋,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抬起頭,上上下下打量了阿貝一遍,目光從阿貝梳得整整齊齊的辮子移到那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衣裳,最後落在她腳上那雙打了兩塊補丁的布鞋上。
“到了大上海,穿新鞋。”養母的聲音終於有些發顫了,“舊的這雙......別扔。新的硌腳的時候,換著穿。”
阿貝低頭看了看腳上的舊布鞋。這雙鞋她已經穿了兩年了,鞋底磨得薄薄的,左腳大腳趾的位置已經快磨出了一個洞。鞋面上有兩塊顏色略深的補丁,是養母去年冬天縫上去的,針腳歪歪扭扭的——養母的針線活一向精細,那兩塊補丁卻縫得格外難看,因為那是她半夜裡就著一盞快滅的油燈趕出來的,第二天一早就要讓阿貝穿著去趕集。
“我知道了,娘。”阿貝蹲下身,把新布鞋從包袱裡拿出來,擺在船板上。她脫下舊布鞋,露出兩隻被河水泡得發白的腳。她拿起右腳的新鞋往腳上套,鞋口有點緊,她用力蹬了一下,腳後跟才咕唧一聲滑了進去。
合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阿貝愣了一瞬。從她決定去上海到現在,不過七八天工夫,養母是什麼時候量了她的腳?她完全沒有印象。也許是在她睡著的時候,養母悄悄來過她的房間,舉著油燈,把她的腳掌比在舊鞋底上,一針一線地記下了尺寸。
阿貝把兩隻新鞋都穿好,站起來踩了踩。千層底的布鞋踩在石板上,軟軟的,又踏實,像是養母的手掌在託著她的腳底板。鞋幫內側那兩朵貝母白的桂花剛好貼著腳踝,不磨,只輕輕地挨著,像是養母在說:慢慢走,別跑。
“合腳。”阿貝笑了一下,“娘,真合腳。”
養母飛快地點了一下頭,把臉別過去了。養父還是蹲在船尾,一聲不吭,只是把手裡的竹篙攥得關節發白。
阿貝站在碼頭上,養父母在船裡。她忽然發現,從這個角度看,養父的背比以前更駝了,養母的頭髮比以前更白了。去年還不是這樣的,去年養父還能一篙撐出三丈遠,養母的頭髮還能找出幾根黑的。怎麼一年之間,人就老了這麼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