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1章
她忽然很想跳回船上去,說一句“我不去了”。但她沒有。她想起養父躺在床上的樣子,想起養母半夜壓抑的哭聲,想起黃老虎那兩個人臨走時丟下的那句“下次就是兩條腿”。她把那句“我不去了”咽回肚子裡,連同湧到眼眶裡的淚,一起嚥了下去。
“爹,娘,我走了。”
養父沒有應聲。養母背對著她,肩膀輕輕聳動了一下。
阿貝轉過身,走進人群裡。碼頭上人擠人,挑夫的扁擔差點撞到她的頭,她側身躲開,繼續往前走。走了十來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烏篷船還泊在原處,養父依舊蹲在船尾,養母依舊坐在船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阿貝咬住下唇,扭回頭,加快腳步。新布鞋踩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她沒有再回頭。
走出去好遠好遠,碼頭的喧囂已經淹沒了烏篷船划水的聲音,空氣裡的河腥味也被煤煙味取代了。阿貝才敢停下來,蹲在路邊,把臉埋在膝蓋裡。
眼淚滴在新布鞋的鞋面上,洇開兩小團深色的水漬。阿貝趕緊用袖子去擦,擦著擦著忽然想起養母虎口上那道被錐子戳出的傷口,想起那傷口滲出的淡紅色血印,想起養母纏在手上的舊布條。
她把手伸進包袱裡,摸到了那雙脫下來的舊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快透了,左腳大腳趾的位置剩了薄薄一層布,用手一頂就能戳破。鞋面上兩塊顏色略深的補丁在陽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那不是用碎布拼的,是用養母自己一件舊褂子的袖口裁下來的。那件褂子,阿貝記得,是養母唯一一件還算體面的衣裳,逢年過節才捨得穿。
她把舊布鞋貼在臉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鞋上殘留著水鄉的氣味——河水的腥、稻草的香、灶臺上的煙火氣,還有養母手上的溫度。
“娘,”她對著舊布鞋小聲說,“我一定掙夠了錢就回來。”
然後她把舊布鞋重新包好,塞進包袱最底層,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那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穩穩當當地踩在上海的碼頭上,踩過碎石子、煤渣、車轍印和陌生人的腳印,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那雙鞋的鞋底,納了整整七層布。每一層布之間,都夾著養母半夜油燈下的一聲嘆息、一句沒有說出口的“小心”、和一個來不及擦掉的眼淚印子。踩上去很軟,也很硬——軟的是棉花和布,硬的是一個母親把心縫進鞋底裡的力氣。
許多年後,阿貝在上海擁有了自己的繡坊、自己的名聲、自己的家。她穿過洋行裡買來的高跟鞋,穿過綢緞做的繡花鞋,穿過齊嘯雲送她的那雙義大利產的小羊皮短靴。但那雙藏青色的千層底布鞋,她一直收在衣櫃最裡面,用一塊白布包著,每年農曆二月初——她離開清水鎮那天——都會拿出來曬一曬。
有人問她為什麼留著。
她說,那是她這輩子穿過最合腳的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