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7章
阿貝把那隻藍布包袱繫了又解,解了又系,來回折騰了三遍。
包袱皮是養母用土靛染的老粗布,已經洗得發白起毛,邊角上還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蓮花——那是她七歲時自己繡的,針腳粗得能塞進米粒。養父說難看,養母說好看,兩個人在飯桌上拌了半天的嘴,最後一致決定留下來,說這是阿貝第一次繡花,將來要當嫁妝。
現在這塊包袱皮裡包著她的全部身家:兩件換洗衣裳、一小袋碎銀、一塊包了三層油紙的糯米糕,還有那半塊玉佩。
阿貝把玉佩從衣裳夾層裡摸出來,放在手心裡看。
玉佩是半塊,斷口處不是摔碎的那種參差不齊的茬,而是沿著一條天然的水線斷開,斷面光滑溫潤,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劈成了兩半。正面刻著一個“莫”字,筆畫只刻了一半,另半邊的字跡顯然在另外半塊上。背面是雲紋,也只刻了一半,雲尾在斷口處戛然而止,像一句話沒有說完。
養母說撿到她那天,這半塊玉就揣在她的襁褓裡,用一根紅繩掛在脖子上。紅繩已經爛了,玉佩還在。
這半塊玉跟了她十九年。她用它劃過玻璃、砸過核桃、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還差點掉進水裡被一條鯉魚叼走。她從來沒把它當成什麼值錢的東西——在漁村,值錢的是漁網和船,一塊不能吃不能用的石頭,頂多算是個念想。
但現在她覺得這念想很沉。沉得像是壓在包袱最底下的不是半塊玉,是一座山。
“阿貝,船要開了!”
樓下傳來船把式老周的吆喝聲。
阿貝把玉佩重新包好,塞進包袱最深處,打了個死結。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十九年的閣樓——竹床上的草蓆已經睡出了一個人形的印子,窗臺上晾著幾根用剩的繡花針,牆角堆著養父編了一半的漁網。空氣裡瀰漫著水鄉小鎮特有的氣味:河水、桐油、曬乾的荷葉,還有從樓下灶房飄上來的黴乾菜燒肉的香味。
養母一大早就起來給她做了一桌菜。黴乾菜燒肉、清蒸白魚、薺菜豆腐羹,全是她愛吃的。養母把菜端上桌的時候沒有哭,只是一遍一遍地往她碗裡夾肉,夾到碗堆不下了還在夾,嘴裡唸叨著“到上海不要餓著自己”“冷了要加衣裳”“不要跟陌生人走太近”。養父從頭到尾沒說話,只在她放下筷子的時候遞過來一個布袋子,裡面是十二塊銀元——那是他賣掉了那條跟了他十五年的舊漁船換來的。
阿貝沒有推辭。她把錢收好,在心裡給自己記了一筆賬:這是借的,以後十倍還。
“阿貝!”老周又在催了。
“來了!”
阿貝背起包袱下了樓。養母站在灶房門口,圍裙上還沾著炒菜時濺出來的油星,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養父蹲在門檻上,手裡拿著煙桿,煙鍋已經滅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嘬著,腮幫子一鼓一癟的。
“爹,娘,我走了。”
養母點了點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養父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把煙桿往門檻上磕了磕。
阿貝走到養母面前,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後又走到養父面前,跪下,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青石門檻上,發出悶悶的三聲響。
養父把臉別過去,煙桿從手裡滑下來,磕在門檻上,碎成了兩截。
阿貝站起來,轉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船離開碼頭的時候她沒有回頭看。養母追到河邊喊了一聲“阿貝——”,聲音被風吹散了,落在河面上,被烏篷船劃開的水波一層一層地推遠,漸漸聽不見了。船穿過石拱橋,穿過兩岸倒映在水中的白牆黑瓦和紅燈籠,把那個她待了十九年的水鄉小鎮一點一點地甩在了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