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8章
阿貝坐在船艙裡,開啟包袱,取出繡了一半的帕子,開始一針一線地繡。帕子上繡的是《水鄉晨霧》,已經繡了大半——河面、石橋、烏篷船,還差橋頭那棵老樟樹沒繡完。她低著頭,手很穩,針腳細密,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她在水鄉學堂斷斷續續讀了三年書,先生說她讀過的書不夠多,但她見過的水夠多。春天河面上浮著桃花瓣,夏天暴雨過後水漲到臺階上,秋天蘆葦蕩裡白鷺成群飛起,冬天薄冰在船頭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把那些水光瀲灩的、波光粼粼的、暗流湧動的,都繡進帕子裡了。
水是活的。
她也是。
船行兩天兩夜,在第三天清晨抵達滬上十六鋪碼頭。阿貝揹著包袱走下跳板,撲面而來的是她這輩子聞過的最複雜的氣味:煤煙、柴油、鹹魚、香料、汗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騰騰的腥臊味,像是什麼巨大的活物在呼吸。碼頭上擠滿了人——扛包的苦力、拉客的車伕、賣小吃的攤販、舉著牌子接人的夥計、穿著洋布裙子撐著陽傘的摩登女郎、穿著長衫馬褂拄著文明棍的老先生。每個人都在動,每張嘴都在喊,每條船都在鳴汽笛。
阿貝在碼頭出口站了整整一刻鐘。她不是害怕,她是在看。在水鄉,她一眼能望到河對岸,誰家的狗叫了一聲全村都知道。但在上海,她一眼望不到任何盡頭,視線被層層疊疊的樓房、煙囪、廣告牌和人群切割成無數碎片。
“小姑娘,讓一讓!”一個扛著麻袋的苦力從她身邊擠過去,麻袋擦過她的肩膀,差點把她帶倒。她踉蹌了一步,揹包袱的手緊了一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養父給的那十二塊銀元還在不在。
她立刻把包袱抱到胸前,伸手摸了摸最底下的布袋子。硬的。還在。
阿貝深吸一口氣,邁出了在滬上的第一步。
繡坊在法租界邊上的一條小巷子裡,招牌上寫著“瑞祥繡莊”,門面不大,但櫥窗裡擺著的樣品繡工精細。阿貝站在門口看了很久——蘇繡的雙面貓、湘繡的獅虎圖、還有一幅粵繡的百鳥朝鳳,針法各有所長,配色各具匠心。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包袱裡那幅沒繡完的《水鄉晨霧》,忽然覺得有點拿不出手。
但她還是推門進去了。
繡坊的掌櫃姓董,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一件海棠紅的旗袍,手指上戴著頂針,正在櫃檯後面驗一批新到的繡片。她抬頭看了阿貝一眼,目光從她臉上的碎髮掃到腳上沾著泥的布鞋,眉頭微皺。
“找工作?”
“是。”
“會繡什麼?”
“蘇繡、湘繡、粵繡都會一點。”阿貝把《水鄉晨霧》從包袱裡拿出來,在櫃檯上展開,“這是我自己繡的,還沒繡完。”
董掌櫃低下頭,目光落在繡片上。第一眼是漫不經心的,第二眼就定住了。她拿起繡片湊到燈下,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拿起櫃檯上的放大鏡照了照針腳。
“這是你自己繡的?”
“是。”
“學了幾年?”
“十四年。跟娘學的。”
董掌櫃把繡片放下,重新打量阿貝——不是剛才那種打量鄉下人的目光,而是一個行家看另一個行家的目光。
“針法裡有幾處不是蘇繡的路子。水紋用的是湘繡的摻針,倒影用的是自己改的亂針——膽子不小,但改得對。”她用拇指摩挲著老樟樹的樹幹紋路,“這棵樹還沒繡完,你準備用什麼針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