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9章
客人已經在二樓等著了。張老闆引她們上樓的時候,貝貝注意到樓梯轉角處站著兩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腰間鼓鼓的,像是別了東西。她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上走,心跳卻已經快了兩拍。她在水鄉見過這種架勢——那是保鏢。能在法租界帶保鏢的人,非富即貴。而“貴”這個字,在滬上往往意味著另一種身份——軍政界的人。
二樓會客室的門是半掩著的。
貝貝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出來一個笑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漫不經心。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的,說話像在哄人:“你喜歡就好。這件做出來,正好趕上下個月的慈善晚宴。”
秦三娘敲了敲門框,推門進去。貝貝跟在她身後,一抬頭,看見了一個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一個女人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花茶,正低頭聞茶香。那女人的側臉,跟她一模一樣。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樑,一樣的下頜弧度,連笑起來嘴角翹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唯一的區別是穿著——那女人穿了一件織錦緞的旗袍,領口別了一枚翡翠胸針,頭髮燙成精緻的波浪卷,耳垂上兩顆珍珠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貝貝感覺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從頭皮涼到腳後跟。她想過很多次找到玉佩另一半的場景——也許在某個繡品展上,也許在某個大戶人家的後院裡,也許在某個她永遠不會踏足的高樓大廈裡——但她從沒想過會是這樣的:她穿著自己做的布衣裳,拎著裝繡樣的舊包袱,站在一個和她長著同一張臉的女人面前,中間隔著一條比長江還寬的分界線。那條分界線不是血緣,是命運。是一個人被抱走了,一個人被留下了。
瑩瑩也看到了她。
茶杯停在半空中,瑩瑩的手指僵住了。她看著門口站著的這個姑娘——穿著月白色的倒大袖,頭髮只編了一條辮子,素面朝天,皮膚是曬過太陽之後那種健康的麥色。那張臉,她每天在鏡子裡都能看到。但此刻它出現在另一個人身上,帶著完全不同的神情——不是柔弱,不是溫順,而是一種被生活磨出來之後反而更亮的倔強。
花茶從杯子裡晃出來兩滴,落在織錦緞的旗袍上,洇出兩個深色的圓點。瑩瑩沒有低頭去看。她只是盯著貝貝,嘴唇動了動,想說一句體面的話,卻發現自己嗓子眼裡堵了太多東西,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坐在她對面的男人是齊嘯雲。他察覺到瑩瑩的異常,順著她的目光回過頭,看見門口站著的姑娘,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厭惡,是困惑。他在記憶裡快速搜尋了一遍——這個人他見過嗎?答案是沒見過。但那種熟悉感揮之不去,像一首忘了歌詞卻記得旋律的老歌。
“這位是?”齊嘯雲站起來,目光從貝貝身上掃到秦三娘,又掃回來。他的目光很禮貌,但貝貝感受到了一種被掂量的感覺。這個人在打量她,不是那種輕浮的打量,是商人看陌生人時的本能——你是誰,你有什麼,你能給我什麼。
秦三娘趕緊上前一步介紹:“齊先生,這位是我們繡坊的阿貝姑娘,就是她來負責百鳥朝鳳的刺繡。阿貝是我們店裡手藝最好的——”她說了一半,發現齊嘯雲根本沒在聽。他的目光還停在貝貝臉上。
“阿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名字——不太像滬上本地的。”
貝貝迎上他的目光。“我是江南人。”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水鄉來的。”
“水鄉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