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8章
貝貝在繡坊的第三個月,滬上已經入了深秋。
梧桐葉子落了一地,每天早上夥計開門第一件事就是拿大掃帚把門口的落葉掃到路邊。貝貝蹲在繡架前,手裡捏著一根劈得極細的絲線,對著光比對色號。她的手指已經不像剛來滬上時那樣粗糙了——繡坊的活計雖然熬人,但老闆娘不許學徒的手上有倒刺,說勾壞了綢子要賠的。於是她學會了用溫水泡手,用凡士林抹指腹,把指甲剪得圓潤整齊。三個月前她還在水鄉划船撒網,手上全是槳磨出來的硬繭;如今這雙手放在綢緞上,已經分不出和城裡姑娘有什麼兩樣。
可她知道不一樣。她的手比她們穩,比她們快,比她們狠。老闆娘秦三娘說她是“天生吃這碗飯的”——別人學三個月的針法,她三個星期就能上手;別人描花樣要打底稿,她只看一眼就能直接下針。秦三娘不知道的是,貝貝從六歲起就跟養母學刺繡,漁村的女人繡的是被面、枕套、小孩的肚兜,花樣土氣,但針腳要密、線頭要藏、洗幾十遍不能脫線。那些活計養不出藝術家的氣質,但養出了一個繡娘最要緊的本事——手上有數,心裡有準。
“阿貝,你過來看看這個。”秦三娘在裡間喊她。
貝貝放下絲線,掀開門簾走進去。秦三娘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圖紙,上面畫著一件旗袍的紋樣。那紋樣繁複得嚇人——領口是纏枝蓮,袖口是如意雲頭,下襬是一整幅的“百鳥朝鳳”,每一隻鳥的羽毛都畫得根根分明。圖紙右下角蓋著一個硃紅色的印章,貝貝認得那個章——“雲裳館”。那是滬上最有名的旗袍店,專做名媛貴婦的生意,一件旗袍的工錢抵得上繡坊一個月的進項。
“雲裳館的張老闆昨天來找我。”秦三娘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壓著的,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他說有個客人定了一件旗袍,點名要蘇繡的百鳥朝鳳。工期三個月,他找了三家繡坊都不敢接。問咱們敢不敢。”
貝貝低頭看圖紙,看了很久。秦三娘以為她在評估難度,其實她是在數鳥——圖紙上畫了一百零七隻。少一隻。她從小跟著養父在蘆葦蕩裡看鳥,什麼白鷺、翠鳥、鸕鷀,她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圖紙上少畫了一隻,大概是畫師偷懶,覺得沒人會數。
“敢。”她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讓我去見那個客人。”
秦三娘愣了一下。在繡坊這行,繡娘是藏在後面的人。客人看到的永遠是成品,不會有人關心是誰繡的、繡了多久、手指被針紮了多少回。這是規矩,也是階層。貝貝來滬上三個月,已經懂了這些規矩,但她還是提了這個要求。因為她心裡清楚,能在雲裳館定做百鳥朝鳳的人,絕不會是普通人。她要找的人——那個跟她長著同一張臉、戴著另一半玉佩的人——可能就在這滬上的某扇大門後面。而每一扇大門,都需要一個敲門的理由。
秦三娘看著她的臉,猶豫了半晌,終於點了頭。她不知道貝貝的來歷,但她知道這個姑娘不是普通繡娘——能在水鄉碼頭撿回一條命、揣著半塊玉隻身闖滬上的人,骨子裡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種東西,秦三娘在生意場上見過,叫“賭性”。
三天後,貝貝跟著秦三娘去了雲裳館。
雲裳館在法租界的霞飛路上,兩層小洋樓,櫥窗裡陳列著三件旗袍,每一件都標著天價。貝貝穿著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一件月白色的倒大袖襖裙,是自己扯了布做的,領口繡了一小枝桂花——跟在秦三娘身後,拎著一個布包袱,包袱裡裝著她的繡樣。進門的時候,穿西裝的門童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微妙的猶疑,像是在判斷她到底是客人還是送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