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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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江南,暑氣像一層溼漉漉的棉被,裹得人透不過氣來。
莫老憨靠在竹榻上,胸口一起一伏。每一次吸氣都像有把鈍刀在肺裡來回拉鋸,呼氣時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那是入夏以來第三次犯病了。上一次是端午前,吃了兩副郎中開的藥,好歹壓住了。這一次來得更猛,半夜咳得整個人從榻上坐起來,臉憋得發紫,額頭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面蠕動。
貝貝跪在竹榻旁邊,用毛巾一遍一遍擦他額頭上的汗。毛巾是井水浸過的,涼絲絲的,但擦上去沒一會兒就熱了。她每隔幾分鐘就要去灶房重新浸一次,來來回回跑了七八趟,膝蓋跪在磚地上,磨出了一層紅印。
“爹,你再喝一口。”她把瓷勺湊到莫老憨嘴邊,勺子裡是熬了三個時辰的枇杷葉冰糖水,顏色深褐,甜裡帶著苦味。
莫老憨的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他微微張開嘴,含住勺子,嚥了一小口。然後他搖了搖頭——不是不想喝,是咽不下去。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那口水像是卡在食道里,怎麼都落不到胃裡去。
“貝貝......”他的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別忙了......爹這身子......自己知道......”
“你別說話。”貝貝的眼眶紅了,但她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她把勺子放回去,重新擰了一把毛巾,敷在莫老憨的脖子上,“我去叫郎中再來一趟。上次的藥還剩一副,我給你煎上。”
她站起來,剛要走,莫老憨伸出一隻手——枯瘦的,指關節腫大變形,像老樹根一樣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貝貝。”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了,但看她的眼神還是和十年前在碼頭撿到她時一模一樣——那種帶著心疼的、像看自家孩子一樣的目光。
“爹聽你的。”貝貝蹲下來,反手握住了那隻手,“你說。”
“你養母......昨天跟我說了一件事。”莫老憨喘了一口氣,胸口又是一陣劇烈的起伏,“她讓你......去滬上。”
貝貝愣了一下。
“滬上?”
“嗯。”莫老憨閉上了眼睛,“她說......你那手刺繡,在咱們這水鄉是小池塘裡的大魚,到了滬上......說不定能闖出個名堂來。”
貝貝沒說話。她當然知道養母說的是什麼意思。不是“闖名堂”,是“掙錢”。莫老憨的病,光靠郎中的藥已經壓不住了。前兩次的藥錢,把家裡攢了三年的魚錢全花光了。這一次如果再請城裡的洋大夫——養母打聽過,光是出診費就要兩塊大洋。
兩塊大洋。家裡連兩毛錢都拿不出來了。
她低下頭,從衣襟裡摸出那塊玉佩。半塊,雞血石質地,雕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斷口處參差不齊,像被硬生生掰開的。她從六歲起就戴著它,養母說這是她被撿到時就揣在懷裡的。她一直不知道這玉佩意味著什麼——直到去年,她在鎮上繡品鋪子裡聽到兩個過路的客人聊天,說“莫家當年被抄的時候,兩個女兒各有一塊玉佩”......
從那以後,她開始留意關於莫家的一切訊息。但每次她問養母,養母都只是搖頭:“你就是我撿來的丫頭,什麼莫家不小莫家的,別瞎想。”
現在莫老憨親口說出來了。去滬上。
“爹,”她把玉佩重新塞回衣襟裡,“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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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多,養母從鎮上回來了。
她拎著一個布包袱,裡面是幾件貝貝的舊衣服、一雙新納的布鞋、還有一小包炒米——路上餓了可以嚼兩口。她把包袱放在桌上,站在竹榻旁邊看了莫老憨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灶房,從灶臺後面的牆洞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開啟,裡面是三塊銀元。大洋的邊緣磨得發亮,上面有細微的劃痕——是她攢了五年的私房錢,原本打算給莫老憨買口好棺材用的。
她把銀元放在桌上,推到貝貝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