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的傍晚來得比平日更遲一些,天邊的雲層被夕陽燒成一片暗紅,像某種不祥的預兆鋪展在京州城西的地平線上。
李達康坐車回市委的路上一直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緩緩後退的街景上,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節奏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著什麼。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平靜卻帶著一絲少見的鬆弛,便沒有開口打擾。
車子駛入京州市委大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路邊的玉蘭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暮色裡泛著柔和的光澤,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香。
李達康下了車,沒有直接回辦公室,而是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那幾棵玉蘭樹,像是在做什麼無聲的確認。
秘書小金從樓裡迎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看到他站在樹下,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上來:“李書記,您回來了,有幾份檔案需要您簽字,明天一早要報省委辦公廳。”
李達康收回目光,接過資料夾翻了翻:“放我桌上吧,晚上看。”
小金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另外,剛才組織部那邊打了個電話過來,說田國富同志的任命檔案已經正式下發了,下週三,也就是四月十二號,到漢東報到。”
李達康翻檔案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繼續翻了一頁,語氣聽不出什麼變化:“知道了。”
他合上資料夾,邁步走上臺階,進入辦公樓。
走廊裡的燈亮著,光線均勻而明亮,把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長。
他回到辦公室,在辦公桌前坐下,打開臺燈,把資料夾放在面前,卻沒有急著翻開。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檯燈暖黃的光圈出的一小片明亮區域,腦子裡反覆轉著下午跟沙瑞金的那番對話。
四個人。
沙瑞金說的。
他自己、沙瑞金、田國富、錢輝。
四個人,在漢東這張龐大的棋盤上,算不算多?
不算。
但也不算少。
關鍵是這四個人能不能真正擰成一股繩,能不能在關鍵節點上形成有效的合力。
李達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拿起手機,翻到錢輝的號碼,卻沒有撥出去。
他想了一會兒,又把手機放下了。
現在還不是聯絡錢輝的合適時機。
田國富還沒正式到任,沙瑞金那邊也還沒開始具體的動作,貿然跟錢輝接觸,反而可能暴露他們的意圖。
李達康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深知急不得的道理。
有些事,早了就是冒進,晚了就是錯失,必須卡在恰到好處的時間點上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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